“亚塔？”卡罗克愣在了原地，即便头发乱糟糟的，脸蛋脏兮兮的，还有脸颊左侧那道从下巴划到鼻翼处的刀疤，但只要看见那双眼睛，他就能确信，眼前这个乞丐就是亚特瓦·普劳德本人。

小乞丐赶忙起身钻进身后的小巷子里，想要从卡罗克面前逃走，然而一跛一跛地根本走不快。

卡罗克见此才注意到他身上那破破烂烂的褐色斗篷和走路姿势，他就是昨晚跟踪邪教徒的那个人。

卡罗克追上去，拦住乞丐的去路，抓住他的肩膀。此刻卡罗克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他一直以为亚特瓦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却出现在他面前，卡罗克兴奋地说：“亚塔，真的是你，是我啊，卡洛！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说着卡罗克紧紧搂住亚特瓦。

但亚特瓦却一把推开对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亚塔……”卡罗克想继续拦住亚特瓦，没想到下一秒，他的手腕被紧紧抓住，随后脚下似乎被重重扫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等卡罗克回过神来，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经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为什么……为什么……”亚特瓦死死盯着他，泪水从眼角滴下，落在了卡罗克的脸上，“为什么你还能不知羞耻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

“住口，我不想听你辩解！”亚特瓦歇斯底里地冲卡罗克吼道，“我的一切都被你给毁了，加里亚……纳伊……伊鲁多，还有……爸爸……这都是你害的！”

“亚塔……”卡罗克刚想辩解，但仔细想想，自己心里都没法认同这样的说法。

卡罗克知道，他完全可以指责陶朗·恩查的背叛、指责德沃里的算计，甚至指责布维影响了符文石的效果，然后呢？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有资格去指责他人吗？策反陶朗的信，是自己去送的；戈鲁独立的计划是自己帮着隐瞒的；策划一切都德沃里是自己一直在护送的。他的罪孽真的能说清楚吗？

现在，卡罗克唯一能确认的也就只有，那个他记忆中的亚特瓦是不会伤害他的，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唔——”亚特瓦的胳膊剧烈的颤抖起来，随后松开了手，把刀丢到了一旁，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靠着巷子的墙上，嚎啕大哭起来。

卡罗克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匕首别在腰带上，然后让亚特瓦的脑袋顶在自己的肩膀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待到亚特瓦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卡罗克把他扶起来，把他带回了利姆的旅店。

“卡罗克，这是……”利姆看着两位少年沉默片刻，接着说：“你带他上去吧，我去打点热水，你的行李我等会儿一齐捎上来。”

“那就拜托了。”卡罗克点了点头，搀着亚特瓦慢慢走上楼梯，回了房间。

卡罗克扶亚特瓦到床边坐下，自己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顺带余出几根手指捏着行李袋，盆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卡罗克把盆子放在亚特瓦脚边，自己蹲下来，浸湿毛巾又大致拧干，想要给他擦擦脸。

亚特瓦有些抗拒，但又没有做出更多抵触的反应，他只是一味地盯着房间里那面恰好正对他的镜子，问：“很丑陋不是吗？”

“？”

亚特瓦的目光投向卡罗克，指着左侧脸颊说：“你看这道疤，差点就可以取我性命了……要是当初那个萨坦利士兵挥刀更精准一些，就好了，我也就不会落魄成现在这个样子……”

“别这么想，亚塔……”

“那你要我怎么想？！”亚特瓦突然冲卡罗克吼道。

卡罗克没有回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默默擦试着亚特瓦的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亚特瓦已经堪称形如枯槁，看见爱人这副模样，卡罗克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卡罗克有些胆颤地问，生怕说错话，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问清楚。

“觉得我应该死在涅格森林里好？”

“才不是！我怎么可能那样想？！”卡罗克强烈反驳道，“我从霍诺尔三世那里拿到了我送给你的戒指，”卡罗克取出那枚银戒指，“他说是从一具尸体上摘下来的，我以为……你已经……”

“啧，我说呢，原来希利能跟蒙纳克利特皇帝搭上线，怪不得他能策反得动一个公爵——看来他还是没逃过啊……”亚特瓦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我们在托特河打了败仗，为了拜托蒙纳克利特人逃进了涅格森林——伊鲁多就死在途中——我们一行人在涅格森林里迷了路，转悠了好几天，之后就遇见了‘索烈里安’……”

“索烈里安？”

“就是昨晚的那批人的自称。”亚特瓦说。

“那个跟在他们后面的果然是你。”卡罗克看着亚特瓦，“万一被他们发现可怎么办啊？”

亚特瓦没有接过卡罗克话茬，转回了上一个话题，接着说：“在那次袭击中，其他人都被他们杀掉了，只剩下我和最后一个战友躲在一根横在阴沟的枯木底下躲过一劫——呵，这条腿因为摔进沟里断掉了，到现在也只能跛着走了。”亚特瓦指着自己的右脚。

卡罗克看向那双黑黢黢的磨出厚厚茧子的脚，心里很难过。

“在那之后，我们继续尝试离开涅格森林，或许是嫌我碍事吧，临近出口时，那个士兵打晕了我，抢走了我身上大部分值钱的东西，”亚特瓦看向卡罗克手里的戒指，“只可惜，离出口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了，他还是没支撑到出去。”

“那你又是怎么来到托弥尔的？”卡罗克问。

“从涅格森林出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萨坦利北部了——没错，我们在森林里绕了那么久，最后甚至走反了——不过这也让我有了新的‘目标’！”

“新的……目标？”

“安全起见，我丢掉了军装，在一个小村庄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一些没人要的衣服。”说到这里，亚特瓦咬紧了牙关，也难怪，这对一向喜欢漂亮衣服的他来说落差太大了。亚特瓦说：“为了避免别人觉察到我的口音，我就装作一个哑巴乞丐，到处乞讨，顺便寻找有关那群邪教徒的线索。后来在一家酒馆中，我第一次听见了‘索烈里安’这个词，那是一个托鲁族的男人。”

“托鲁族？”卡罗克听到这个词，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这是梵特帝国的主体民族，同时在全大陆都有广泛的分布。

“嗯，我顺着他一路追查，发现几乎所有邪教徒都是托鲁族，”亚特瓦说，“所以，就目前而言，我可以断定，索烈里安是一个崇尚鲜血祭祀的极端民族主义的邪教团体，靠对异族人零散且血腥的屠杀制造恐慌。”

“可，为什么偏偏是托鲁族？”

“那不还是拜科纳埃们所赐？”亚特瓦说，“因为他们第三纪元时被梵特帝国屠杀，后来科纳埃创立十二神教，宣扬托鲁族是弑父娶母的罪恶之神托鲁的后代，大肆传播开后，导致整个民族的名声都不好，直到万国战争期间，因为科纳埃的推波助澜，居住在梵特外的托鲁族受到了严重的迫害。所以，他们的仇恨是有来由的。‘索烈里安’这个词便是取自那位著名的托鲁族英雄——太阳王索烈尔。”

“原来是这样。”卡罗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牵起亚特瓦的手，说：“不说这些了，亚塔，跟我一起回戈鲁吧，我们忘掉那些惨痛的回忆，开始新生活吧……”

没等卡罗克把话说完，亚特瓦就甩开了他的手，阴沉地说：“我根本没有这个选择。”

“怎么会？”

“找到那些杀害我的士兵的畜生，这就是我现在还活着的意义。”放以前，卡罗克绝对不会相信亚特瓦的嘴里会突出脏字。尽管亚特瓦的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卡罗克还是能明显感受到埋藏在里面的愤恨。

“你一个人怎么查？！”卡罗克无法认同亚特瓦的话，“万一，你有什么闪失怎么办？”

“不怎么办！死了就死了，我早该落得这种下场，只是，我不能让那些战友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亚特瓦说，他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

“别做这种傻事，亚塔，我们……你一定要活下去……就……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卡罗克再也耐不住性子了，他猛地站起来，低头注视着亚特瓦。

亚特瓦瞟了他一眼，说：“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经历过那场战争之后……甚至，你也变了。”

“我？”

“当年那个劝我独善其身的卡罗克·摩伽恩，呵，竟然会出手救那对父子。”亚特瓦冷笑着说。

“那种情况怎么可能坐视不管，跟在哈卡克莱时完全不是一个性质啊！”卡罗克说，“而且，这也是亚塔你让我明白的，换成你，也不会坐视不管，不是吗？”

“我……或许，真的不会去救他们……”亚特瓦回答得有些犹豫。

“为什么？！”

“因为根本救不了！”亚特瓦大声吼道，但双眼不敢去看卡罗克，“我也会死的……可我还有事情没完成，我不能就这么……他们的命跟我自己的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卡罗克不敢置信地看向亚特瓦，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天真的心地善良的亚特瓦·普劳德吗？

“他们每次杀完人后，便会制作祭坛，祭坛的样式虽然没有严格进行规定，但大致会组成一个等腰三角的形状。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到抓住了一个落单的索烈里安，在他死之前逼问出了一些线索，那是他们总坛的方位，只要顺着找下去就能接近他们的核心团体——只可惜，被你搅乱了计划。”

“可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卡罗克质问道：“他们人多势众，你又能做什么？”

“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他们并不是什么庞大的有组织的犯罪团伙，结构十分松散，大多数人员缺乏最基本的训练，估计连份像样的纲领都没有。组织内每个下辖的小团伙最多也就十来个人，而根据有案件发生的地点推算，这些小团伙也就四五个，所以，索烈里安所有成员的数量顶多百来人，他们在总坛的人数也必定不会充足。”亚特瓦如此推断道。

“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的啊！”卡罗克说，“霍诺尔三世怀疑这个邪教团体已经遍布全国了。”

“哈？”亚特瓦一瞬间由困惑转为顿悟，“我就直说吧，霍诺尔就是个蠢货，只是在固定几个地点犯案，就让他吓成这样；警察对此也是一筹莫展，上级既没有分享关于索烈里安的信息，也不许下面的执法人员公布案件的具体情况，甚至一直没有抓到犯人，就连你昨晚留在那儿都尸体都被索烈里安们在警察赶到之前，及时回收处理了。就凭上述两点，我才是更了解邪教徒的人。”

“你怎么就能确定……”卡罗克心想，自己再笨也能看得出来，亚特瓦的论据漏洞百出，根本站不住脚。

“卡罗克！”亚特瓦上次这么直呼卡罗克的名字，还是听从纳伊的建议故意耍了他，但跟这回的性质截然不同。他生气地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以前你从来不会这么质疑我，甚至是在我跟你讲了半天道理的情况下。是不是那个混蛋希利给你洗脑了？”

“不许这么称呼他！”卡罗克压抑了好一阵子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揪住亚特瓦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

“你——呵，你就这么爱他？”

“先生把活的机会让给了我，他本可以自己活下去的……”卡罗克说。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你不跟着他瞎掺和，你本来就不会遇到这么危险的事。”

“这……”卡罗克无言以对，亚特瓦说的不无道理。

亚特瓦扯开卡罗克的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所以，你有什么理由爱着这么一个背弃亲人、背弃朋友、背起下属、背弃国家的无耻之徒辩解呢？”

“闭嘴！”怒不可遏的卡罗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应该是做出反应了，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就在刚刚，冲动的他下意识抡起拳头将亚特瓦打倒在床上，随后跨在他身上，一只手用力捏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紧拳头高高举起，随时准备砸下。

亚特瓦拱了拱流着血的鼻子，两只眼睛无神地看着青筋暴起的卡罗克，泪水从眼角滑落，在耳廓里汇成一窝浅浅的“水潭”。他几乎恳求道：“求求你，帮我解脱吧……”

“……”

“不要有负担，那个爱你的亚特瓦·普劳德已经死在托特河畔了，你眼前的不过是个行尸走肉，他对你没有任何感情。所以，也不要有罪恶感，一个乞丐罢了，没人会关心的……”亚特瓦说。

卡罗克喘着粗气松开了手，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亚特瓦的颈部，说：“既然没有感情，为什么还戴着我留给你的项链？”

亚特瓦这才意识到，那条蓝宝石项链从衣服里暴露出来，亮在外面。他解释道：“这……这不过是那个人刚好没有抢走，我……我要拿去卖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到旅店对面乞讨？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卡罗克两只胳膊撑在亚特瓦脑袋两侧，伏在他身上。

“我……”亚特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哭起来。

卡罗克扶起亚特瓦，抱住他，轻声在他耳边说：“Maite zaitut。”

“Maite zaitut ere……”亚特瓦抬起头，伸长脖子，吻在卡罗克的嘴唇上。

卡罗克带着自己最深的爱意回吻，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任何事物能够分开他们。

然而这美好的时刻被楼下一阵骚乱打断了，好像有人在吵架。

卡罗克让亚特瓦待在房间里保持安静，自己推开门来到走廊，半蹲着身子悄悄走到了楼梯口。

“我说，朋友，来来往往客人这么多，我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乞丐打扮的人？”利姆圆滑地笑着说，“来，要不先坐下，我这儿有点酒，咱们边吃边聊。”

“我说了，有人看见他进了这家店。”对面的穿着黑袍子的人说道，他身后的同伙掏出了砍刀和斧头。

这一下，大堂里其他客人坐不住了，他们起身把黑袍人们围在中间。

“先生们，在你们打算耀武扬威之前，还是建议搞清楚自己在谁的地盘上。”利姆不屑地看着对面那伙人，他的目光扫到了躲在楼上的卡罗克，皱起眉头，给了他一个眼神，分明表示“快走”！

卡罗克蹑手蹑脚回到房间，他把亚特瓦拉了起来，然后掀起床单。

“发生什么事了，卡洛？”

“我们得离开这儿，索烈里安貌似在找你。”卡罗克把床单拧成一股一头绑在床腿上，一头从窗子外扔了出去。“快，你先下去！”

卡罗克搀着亚特瓦抓紧床单，慢慢滑到旅店后院，夜影就拴在那儿。就在这时，底下的骚乱变成了哐哐当当的打砸声和叫骂声，一阵局促的脚步声来到了二楼，卡罗克的房间门被一脚踢开，两个索烈里安冲了进来。

卡罗克转身掏出手枪，击中了其中一人的颈部。另一人回到砍向卡罗克，卡罗克躲闪开，让刀嵌进了窗框上。卡罗克抓住机会，一脚踢倒那人。见亚特瓦已经到了地上，卡罗克捏着床单翻出窗户，一跃而下。

他跳上夜影的马鞍，揪住亚特瓦把他提了上来，放在自己身后，握住缰绳，直冲旅店后院大门而去。

几个索烈里安早就等在那里，但看见高大的夜影直直冲过来，还是下意识跳开，任由二人骑马扬长而去。

索烈里安本来想追上去，却被从旅店跑出来的利姆带着人拦下。

“给我打！”利姆捂着流血的额头大吼一声，一群人便一拥而上，和剩下的索烈里安扭打在了一起。

“卡洛，旅店着火了！”亚特瓦回头看见刚刚他们所在的那家温馨的旅店顷刻间被冲天的火光吞没，“都是因为我……”

“别这样想，这不是你的错。”卡罗克没有回头，依旧驾着夜影向前疾驰，他不忍心看那可怕的场面，只能在内心祈祷利姆安然无恙。

“卡洛，让我走吧，你不该被牵扯进来，你的弟弟妹妹还在等你回去……”

“够了，我是不会丢下你的！”卡罗克呵斥道，“他们想要伤害你，我绝对不会答应。这些残忍的混蛋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我会和你一起去找到他们的源头，消灭它。”

“卡洛……”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次，我一定会守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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