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中的折射

2314年12月27日，入职第三天。

醒来时，窗外一片阴翳。不是浓云压城，而是均匀稀释的灰，薄薄地糊在天上，低得几乎要蹭到大楼的玻璃幕墙。

我靠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失忆带来的漂浮感，在今早尤为清晰。不是晕，是轻——灵魂像一团太轻的棉絮，随时要挣脱这具躯壳，飘进那片灰蒙蒙里去。

我得抓住点什么。

桌角的平板亮着，待处理任务的红点温柔地催促。我划开屏幕，日程跳出来：上午搞资源报表，下午第一次战术推演模拟，晚上——

晚上是空的。

但备注栏里，有一行浅灰色的字：“七点，聚。塞尔凯特让我转告。——休”

我放下平板，去洗脸。冷水泼在脸上，凉意刺骨，勉强把神智拽回来一点。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黑发，五官还算周正，只是眼里空荡荡的，全是读不懂的茫然。

像个长得像我的陌生人。

上午十点，报表处理到一半，门开了。

没敲门。

我抬头，塞尔凯特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今天她没穿那件惹眼的拼色露脐装，换了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配同色短裙。那条蝎尾似的淡紫色长辫松垮地搭在右肩，发尾在灯光下晕着柔和的光。

“晚上七点，”她开口，声音里还是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小聚，来。”

光标在屏幕上顿住。“还有聚会？我不是见过了……”

“上次是部门里凑巧闲着的。”她走进来，很自然地拉过我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腿，“今晚是外勤和隐科组的人，刚出任务回来，或从实验室里爬出来。”

她说话时，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随意打着拍子。

“地址？”

她挑眉，像听了个有趣的问题：“地址？大楼里。六十八层食堂和休闲区，今晚临时征用。”她起身，走到我旁边，俯身看了眼屏幕，“资源调配表？明天才交，不用急。”

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花香。

我往旁边侧了侧：“提前做完踏实。”

“也是。”她直起身，手很自然地搭上我的肩，拍了拍，“那晚上见。别迟到。”

手离开时，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后颈。触感轻得像错觉，皮肤却记住了那份微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今晚能见到海拉、国常立、月读……都挺有意思。”她笑了笑，“放松点，不是面试。”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归安静，只剩空调的低鸣和我自己的呼吸。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突然对“外勤小队”和“隐科组”生出一丝模糊的好奇。

海拉。国常立。月读。

名字听起来南辕北辙，真人会是什么样？

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六十八层的电梯前。

门开时，里面已经有人。一个绿发、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低头看平板，眉头紧锁

“啊，新来的管理员？”绿发女人抬头，推了推眼镜，朝我友善一笑，“我是宁希达，医疗部的。”

“你好。”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塞尔凯特提过你。”宁希达收起平板，靠在内壁，“她说你适应力不错，没给她添太多麻烦。”

“她真这么说？”

“原话是‘比预想的省心’。”宁希达笑，“这在她那算好评了。”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动。

“对了，”我转头，“塞尔凯特住哪层，你知道吗？”

宁希达看了我一眼。

“104层。”

“104……”我重复了一遍。

就在我楼上。

电梯“叮”一声停住，门开了。

六十八层的景象铺展开——不是刻板的食堂，是个宽敞的、重新布置过的空间。餐桌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大片区域，沙发和单人椅随意摆放，角落里有游戏机和一个小吧台。暖黄的灯光洒下，照得整个空间松弛又舒适。

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我一眼看到休——她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调酒器，动作娴熟地摇晃。看见我，她招招手。

“管理员，你来得正好！”她放下摇壶，从台下摸出一瓶无酒精气泡水递给我，“给，你说过你不知道酒量，喝这个。”

我接过瓶子，瓶身凝着细密水珠，冰凉。“谢谢。”

“不用客气。”休擦擦手，揽着我肩膀带进人群，“给你介绍几位……。”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像被扔进高速运转的社交齿轮。休先把我带到一个黑发女性面前——她站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穿着深色作战服，紫色装饰透出冷冽。月读。她微微颔首，伸手：“月读，雉小队队长。”

手很有力，掌心有薄茧。

“我听塞尔凯特提过你。”她声音平静清晰，“目前第九部门唯一的人类，管理员。”

“目前是。”

“人类有局限，也有优势。”她松开手，眼神带着评估的锐利，“尽快适应，任务不等人。”

话简短，说完便转身离开，像有更重要的事。

接下来是国常立。她斜靠在吧台边，一头白发扎成松散的高马尾，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姿态慵懒。看见我，她眼睛弯了弯，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哟，新人~”她声音轻快，“国常立，雉小队的修正者。月读队长手下……嗯，算是比较让她头疼的那个。”

她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很随意，指尖却在我掌心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塞尔凯特说你失忆了？”她凑近一点，身上有淡淡的、类似祭典线香的暖味，“那可真好，白纸一张，想画什么都行。”她眨眨眼，“要不要姐姐教你点快乐的事儿？人生嘛，及时行乐最重要。”

我刚想回答，她已经笑着退开，抿了口酒：“开玩笑的~不过，要是觉得闷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玩哦。我知道哪儿热闹。”

然后是海拉。她独自坐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抱着一杯深色饮料，小口啜饮，目光空茫地望着虚空。休把我带过去时，她只抬了下眼皮。

“海拉。”她吐出两个字，又低下头。

“……你好。”

她没回应。

我准备离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塞尔凯特说你记不清了。”

我停住脚步。

“记忆是很重要的。”她依旧没看我，“没有记忆，会漂走。”

“她也这么说。”

海拉终于看我一眼，嘴角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倒是在意你。”

这话里有东西，但没等我琢磨，休又把我拉走了。

海姆达尔是最后见的。她站在窗边，端着一杯茶，安静看着夜景。听到脚步，她转过头，黑发轻荡。

“海姆达尔。”她微笑，声音柔和，“隐科组。”

“你好，我是新来的管理员。”

“我知道。”她抿了口茶，“塞尔凯特这几天常提起你。”

又来了。今晚第三次。

“她都说我什么了？”我尽量让语气随意。

海姆达尔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她说你很有趣。明明一片空白，状态却稳得出奇。”她顿了顿，“还说，你比她预想的……有意思得多。”

这话听着像夸，又藏着别的意味。

“隐科组主要做什么？”我转移话题。

“研究，分析，理解那些尚且无法理解之物。”她看向窗外，“比如视骸，修正者的力量，又或者……记忆的本质。”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淹没在周遭的喧闹里。

但我听见了。

晚上八点半，我记不清和多少人说过话、握过手、重复了多少遍自我介绍。名字和脸在脑子里糊成一团。

我找了个安静角落坐下，灌了口气泡水。冰凉滑过喉咙，缓解了社交的疲惫。

“进度不错嘛。”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塞尔凯特站在那儿，手里端杯浅金色的酒。她换了身深紫色连衣裙，裙摆在膝上微扬。长辫解开了，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柔和了平日的锐利。

“名字和脸勉强对上，”我说，“明早起来能剩一半就不错。”

“正常。”她在旁边椅子坐下，双腿交叠，“人又多，名字又杂。多见几次就熟了。”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转动酒杯，冰块碰壁，清脆作响。

“今天感觉如何？”她看着我，“和第一次见我那天比。”

我想了想。

第一次见她，我像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什么。她像是那根伸来的竹竿——有点冷，有点硬，但确实让我没沉下去。

今天呢？

今天还在水里，但至少看见水底有几块礁石。踩不上去，可知道它们在那，心就踏实点。

“那天像漂在水面找不到岸。”我说，“现在……至少摸到几块礁石。”

塞尔凯特笑了，那笑容比平时真切，少了点刻意的狡黠：“不错的比喻。继续摸，很快能踩到底。”

她仰头喝了口酒。喉颈线条随着吞咽滑动，优美利落。

“你呢？”我问，“你今天好像没怎么说话。”

“我在看。”她放下酒杯，指尖摩挲杯沿，“看你怎么和他们相处，看他们怎么看你。”

我愣了下。

“看我？”

“嗯。”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带来的人，我当然得负责。”

话像人事主管的本分，可从她嘴里出来，总觉别有深意。

“那看出什么了？”我问，“及格吗？”

她转过头，紫眸在灯光下深邃：“你不是来考试的，管理员先生。这里没人有资格给你打分。”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我一时不知怎么接。

就在这时，我瞥见宁希达从人群那头走过来，凑到塞尔凯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塞尔凯特听着，脸上那点闲散的笑意收了起来，眼神微凝，朝我这边极快地扫了一眼，又对宁希达点了点头。

宁希达说完，拍了拍塞尔凯特的肩，转身离开。塞尔凯特则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回过神，又恢复那副慵懒模样，“一点医疗部的琐事。”她站起身，“休叫我了，你随意。”

她走向吧台。我看着她背影，想起宁希达刚才严肃的神情，和塞尔凯特那一瞬的凝望。

医疗部的琐事？和我有关吗？

没等细想，休在吧台那边喊：“塞尔凯特！过来一下！”

塞尔凯特离开后，我又在角落坐了一会儿。

观察四周。

灯光下，人们三三两两交谈。月读和海姆达尔在讨论什么，表情严肃；海拉依然独坐，手里多了本书；国常立正拉着两个年轻的修正者讲祭典趣闻，笑得前仰后合；宁希达在不远处和另一位医疗部门的同仁说话，时不时看向我这边，眼神带着探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

我呢？

我摊开手掌。掌心干净，无茧无疤，空无一物。像张白纸。

但或许，空白也是一种颜色。

或许，我可以就从这片空白开始，一笔一笔，画出自己的轮廓。

聚会散场已近子夜。

帮休收拾完狼藉吧台，空瓶归箱，椅子落回原处。人潮退去，六十八层瞬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灯光调暗，暖黄光晕沉淀在地面。窗外雨势转急，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水路，将整座城市的灯火晕染成流动的光河。

我立在窗边，闭眼倾听。雨声织成绵密帷幕，车流、风声、电视余韵……所有杂音都被包裹、软化，最终融成一片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克制。我回头，塞尔凯特正从走廊光影交界处走来。她已换回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衣与短裙，长发重新编成利落的蝎尾辫，手中多了一个深色纸袋。

“还没走？”她站到我身侧，目光同样投向窗外雨幕。

“正要离开。”我说。

“一起。”她晃了晃纸袋，“我也回。”

电梯轿厢狭小静谧。金属门合拢的轻响之后，只剩下机械运转的低鸣与两人清淡的呼吸声。

“你住哪层？”我问。

“104。”她按下按钮，指尖在数字上短暂停留，侧脸看我，“你呢？”

“103。”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就在我楼下。”

“嗯。”

数字无声跳跃。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在狭小空间里弥散，却不紧绷，反倒像一层柔软的隔膜，将外界杂音滤去，只余某种疲惫后懒于伪装的松弛。

电梯停在103层。

门开，我迈步而出，转身：“那我——”

“送到门口。”她已跟了出来，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既定流程。

走廊空旷，壁灯投下暖融光斑。两道影子被拉长，交叠，又随着步伐缩短分离。

尽头是我的房门。站定，我摸出房卡，再次转身：“谢了，今天——”

话音未落。

她的手轻轻拍上我的肩。

和白天在办公室里那个克制的鼓励如出一辙。只是此刻，她的掌心多停留了两秒。隔着衬衫布料，那抹熟悉的微凉透过，却意外地没有激起冷意，反而像一贴镇静剂，沉沉压住了某些飘忽的东西。

“今天不错。”她声音放得很低，几乎融进走廊的寂静里，“比我想的放松。”

“其实中途好几次想逃走。”我坦白。

“但你没逃。”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让眼角细微的纹路柔和下来，“这就够了。”

她收回手，后退半步：“好好休息。明天战术推演，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明白。”

她点头，转身。黑色短裙下摆划出利落弧线。走出几步，却再度停住，回头。

走廊光线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朦胧光边。

“对了，”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罕见的、近乎斟酌的随意，“如果晚上睡不着……或者，又觉得要‘飘走了’。”

她用了白天我曾提及的比喻。

“可以来找我。”

我怔住：“找你？”

“嗯。”她微微偏头，这个动作奇异地削弱了平日的锐利，“楼上，104，A07。敲门就行。”

未等我回应，她已步入恰好打开的电梯。金属门缓缓闭合，将她的身影与那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邀请，一同关进上升的方寸空间。

我站在房门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房卡。

那句话在脑中盘旋。

是上级对下属例行的关怀？是同伴之间善意的援手？还是……

我没有深想。

也不必此刻想透。

刷卡进屋，灯光自动亮起，盈满一室暖黄。我脱去外套走到窗边，雨势未歇，但敲打玻璃的声响，此刻听来不再杂乱，倒像某种沉稳的、规律的心跳。

倒在床上，闭眼。

白日种种掠过脑海：月读握手的力道，国常立玩味的眼风，海拉疏离的颔首，海姆达尔严谨的论述，宁希达探究的目光……无数碎片纷至沓来。

最后定格在塞尔凯特拍在我肩上的手，她唇角转瞬即逝的笑，和那句“可以来找我”。

这些碎片不再虚无缥缈。它们有了温度、重量、触感。像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基石，正被无形的手垒入我记忆深处那片荒芜的旷野。

墙还很低矮，根基尚浅。

但废墟之上，确有什么东西，开始破土生长。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入蓬松的枕头。窗外的雨声渐次遥远，意识如潮水般退向深眠的岸。

在彻底沉溺之前，忽地想起白日随手翻开的《第九部门工作手册》的扉页，那行印刷体小字：

“我们在此相聚，非因完美无瑕。

只因愿于残缺处，并肩前行。”

或许，答案本就如此简单。

我不必急于打捞沉没的过往。

或许，我可以就从此刻开始——从这个失却记忆、空如白纸、却仍试图站稳脚步的“我”开始，一笔一画，重新勾勒一个人的轮廓。

睡意终于全面降临。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我模糊地感觉到——

那只始终悬浮在半空、无所依凭的透明气球，

似乎，

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

轻轻往下，

扯了一寸。

仅仅一寸。

却足以让人在黑暗中，无声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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