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椿花与雷霆

清理魔物的工作逐渐成了菫的定期职责。

城郊的废弃矿洞深处盘踞了几只岩史莱姆，威胁到采集晶矿的工人——她去处理了。

镇守之森边缘出现了雷萤术士的踪迹，偶尔袭击路过的行人——她去驱赶了。

甚至有一次，离岛附近的小岛上聚集了一小批海乱鬼，骚扰往来的商船——在神子的默许和町奉行所的“不知情”下，她也去清剿了。

每一次战斗后，她都会找一处僻静的水源清洗。有时是山间的溪流，有时是废弃温泉的残池，有时是海边无人踏足的隐蔽礁石湾。洗去战斗的尘土与血迹，也洗去心中那些在战斗中不可避免升腾的杀意与暴戾。

神子教过她：力量需要节制，战斗需要净化。否则，持刀之人终将被刀所伤。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菫刚刚清理了影向山脚下一处新出现的丘丘人营地——规模比以往都大，有十几只普通丘丘人，还有一只持盾的丘丘暴徒。战斗比她预想的更艰难，她的左臂被木棒擦过，留下一道红肿的瘀伤，修行服也被划破了几处。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后山一处鲜为人知的温泉。这不是神社的公共浴场，而是更深处、几乎被废弃的古老泉眼。池子不大，泉水却终年温热，四周被茂密的枫树和竹丛环绕，形成天然的屏障。

确定四周无人后，菫解开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的修行服。布料粘在皮肤上，她小心地剥离，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身体——新伤叠加在旧疤上，记录着她这三年的每一次战斗。左臂的瘀伤已经开始发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踏入温泉。温暖的泉水包裹全身，舒缓着酸痛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她靠着池边的岩石，闭上眼睛，让蒸汽蒸腾脸庞。

太安静了。只有泉水汩汩的声音，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这种安静让她放松警惕——在神社里，她总是保持一定程度的警觉；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完全独处时，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防备。

所以她最初没有察觉到那个气息。

直到她睁开眼，准备起身时，才看到池边的竹丛旁，站着一个人。

神里绫人。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服，没有戴那标志性的椿花家纹羽织，头发也只是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平静的、若有所思的注视。

菫的身体瞬间僵硬。她第一反应是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但这动作本身就已经暴露了惊慌。她强迫自己放松，保持靠在池边的姿态，只是将手臂环抱在胸前，遮挡住关键部位。

“社奉行大人。”她的声音尽力保持平稳，但水面的微小波纹暴露了她心跳的加速，“此处是神社后山禁地，不知大人为何在此？”

“散步。”绫人回答得简单，语气温和如常，“处理完公务，想呼吸些新鲜空气。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温泉池边约三米的地方停下——一个既不远到显得疏离，也不近到构成威胁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菫身上，不躲不闪，坦然得近乎残酷。

菫感到那视线像无形的触手，扫过她的肩膀、锁骨、水面上若隐若现的胸线、环抱手臂时挤压出的柔软弧度。这不是第一次被他注视，但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赤裸——字面意义上的赤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我听闻菫巫女近日频繁下山清理魔物。”绫人开口，声音在温泉的蒸汽中显得有些朦胧，“今日也是？”

“是。”菫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辛苦了。”他的视线落在她左臂的瘀伤上，“看来战斗并不轻松。”

“职责所在。”

“职责？”绫人微微挑眉，“清理魔物是神社的职责，还是……菫巫女个人的选择？”

这个问题很危险。菫斟酌着回答：“为维护稻妻安宁尽一份力，是每个神子民应尽的义务。”

“很官方的回答。”绫人笑了，笑容温和，但眼中没有笑意，“但你我都很清楚，这不是普通巫女会主动承担的工作。神子大人也不曾要求其他巫女这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菫的脸上——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水珠顺着颈项滑落，滴入锁骨凹陷处的小小水洼。

“你很特别，菫。”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私密的、近乎耳语的质感，“不仅仅是因为你从璃月来，不仅仅是因为你化形，也不仅仅是因为你有神之眼。而是因为……你总是试图抓住一切可能，向上爬，向更安全、更稳固的位置爬。”

菫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穿了她。或者说，他看穿了像她这样的存在最本质的生存逻辑。

“社奉行大人过誉了。”她垂下眼帘，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破碎的，波动的，看不清面容。

“不是过誉，是观察。”绫人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池边只有两米不到了。“我见过很多人，出身卑微却才华横溢的人。他们努力，他们奋斗，他们以为靠能力和功绩就能改变命运。但最终，大多数人依然在原地打转，因为……”

他停顿，等待菫的反应。

菫抬起眼，看向他：“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不是按照能力和功绩运行的。”绫人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它按照关系和圈子运行。一个人能进入的核心圈层是有限的，通常是二十人，最多三十人。超过这个数字，领导者就无法真正了解、信任、依赖。所以他们会优先选择那些与自己有天然联系的人——家族、同乡、旧部。其他人，无论多优秀，都只是……外围。”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菫的心上。这正是她这段时间思考的、痛苦认清的现实。

“所以，”绫人继续，目光再次落在她水中的身体上，“像你这样的人，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在外围努力，期望有一天能被‘看见’，被‘提拔’。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领导者已经有了自己的核心圈，他们不需要也不信任新人闯入。二是……”

他停住了，等待菫接话。

菫沉默了很长时间。泉水依旧温暖，但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最后，她轻声问：“二是什么？”

“二是找到一条特殊的通道。”绫人的声音变得更低，更私密，“一条能绕过常规竞争，直接进入核心圈视野的通道。这条通道通常不是能力，不是功绩，而是……其他东西。”

“比如？”

“比如忠诚的证明。比如共同的秘密。比如……”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某种更私人的、更亲密的联系。”

空气凝固了。温泉的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闻到绫人身上淡淡的椿花香——那是神里家特制的熏香，清雅中带着一丝冷冽。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种情境下说这些。

因为此刻的她毫无防备——字面意义上的毫无防备。没有巫女服的遮掩，没有神社身份的屏障，没有战斗时的凌厉，没有日常礼仪的距离。只是一个女人，赤裸地泡在温泉里，伤痕累累，疲惫不堪，最脆弱也最真实。

而他是掌控着稻妻三分之一权力的男人，衣着整齐，居高临下，从容不迫。

这是不对等的。这是精心设计的。

但菫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太多意外。从第一次见到绫人兄妹的眼神起，她就隐约预感到了这一天。在权力结构的游戏中，像她这样没有根基却拥有某些“价值”的存在，最终往往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彻底工具化，在需要时被使用，不需要时被搁置；要么找到某个强大的依附者，用自己拥有的东西交换庇护和上升通道。

她曾经以为神子是那个依附者。但现在她明白，神子的庇护是有条件的、有限的、随时可能收回的。神子视她为有趣的工具，但不是不可替代的工具。

而绫人……他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更危险的，但也许更直接的可能。

“社奉行大人，”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您是在提议……一笔交易吗？”

“交易这个词太冷硬。”绫人微笑，“我更愿意称之为……互惠的关联。你提供一些东西，我提供一些东西。各取所需。”

“我需要提供什么？”

绫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身体，这一次更加缓慢，更加细致。从湿漉漉的发梢，到水珠滑落的颈项，到水面上若隐若现的胸口，再到环抱手臂时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

“你的聪慧，你的能力，你的忠诚。”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以及……你的存在本身。作为一件美丽的、独特的、属于我的收藏品。”

收藏品。

又是这个词。但在绫人口中，它听起来不那么刺耳，反而带着一种扭曲的赞美——至少，是“美丽而独特”的收藏品，不是普通的工具。

菫沉默了。她在思考，在权衡。

如果拒绝，她会失去什么？可能失去绫人潜在的“赏识”，但也能保持现在的状态——继续做神子的工具，继续在外围努力，继续期望渺茫的突破。

如果接受，她会得到什么？一个直接进入权力核心圈视野的机会。绫人的关注，哪怕只是作为“收藏品”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保护。但也意味着付出代价——她的身体，她的自主，她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依附者”身份。

还有第三种选择吗？

菫看着绫人。他依然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脸上是那种温和的、掌控一切的表情。他确信她会接受——因为他看穿了她最深的渴望：不想永远在外围挣扎，不想永远只是随时可替换的工具，想要一个真正稳固的位置，哪怕那个位置是作为“收藏品”。

但他低估了她。

低估了那只从璃月屠宰场逃出来的土狗，在绝境中磨练出的狡黠与韧性。

菫突然放松了环抱的手臂。这个动作让她的上半身更多暴露在水面上——圆润的肩头，精致的锁骨，以及因为温热泉水和紧张情绪而微微泛红的胸口肌肤。她没有完全展露，只是放松了遮挡，让若隐若现的曲线更加清晰。

她看到绫人的呼吸微微一顿。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社奉行大人，”她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柔软，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恰到好处的、属于“脆弱女子”的颤抖，“您说的‘互惠的关联’……具体是怎样的呢？”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接受。她在引导，在试探，在掌握对话的节奏。

绫人走近一步，现在他几乎站在池边了。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更多水下的景象——修长的腿，纤细的腰，所有因为水面折射而更加诱人的曲线。

“很简单。”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你成为我的人。不是在神社的名义下，而是在私人的、更亲密的关系下。我会给你提供庇护，提供资源，提供上升的通道。而你……属于我。”

“属于您？”菫微微歪头，湿发滑落肩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既天真又妩媚，“是怎样的‘属于’呢？”

她在玩火。她知道。但她需要知道他的底线，需要知道这场“交易”的具体条款。

绫人蹲下身，现在他们几乎平视了。距离如此之近，菫能看清他眼中细密的纹路，能闻到他呼吸中淡淡的茶香，能感到他目光中逐渐升温的欲望。

“所有意义上的属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菫颊边湿漉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身体，忠诚，时间，注意力。当我需要时，你必须在。当我想看时，你必须展现。当你获得成就时，那必须是在我的庇护下获得的成就。”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向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而你，会得到相应的回报：我的关注，我的支持，我的……宠爱。”

宠爱。

这个词让菫想笑，又想哭。从“食材”到“工具”再到“收藏品”和“宠物”，她似乎永远逃不开被物化、被占有的命运。只是现在，占有着更加高贵，物化的方式更加精致。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蒸汽中微微颤动，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轻声说。

“当然。”绫人收回手，但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我不喜欢强迫。我更喜欢……心甘情愿的归属。”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菫开口了：

“社奉行大人。”

他回头。

菫从温泉中站起身。

不是完全站直，而是半起身的姿态——腰部以上露出水面，水珠顺着肌肤的曲线滚落，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金光。她的身体因为常年战斗而结实匀称，没有贵族女子的纤细柔弱，却有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的美。伤痕反而增添了某种破碎而坚韧的吸引力。

她看到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目光被钉住了，从她的脸，到颈项，到锁骨，到胸口，再到纤细的腰肢和没入水中的髋部。

“如果……”菫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如果我选择接受，那么第一次……应该是什么时候呢？”

她问得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大胆。但她的表情却混合着羞涩、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在测试他的反应，测试他对她的渴望程度。

绫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今晚，明天，或者……等你准备好的任何时候。”

“那……”菫向前走了一小步，水面在她腰间荡漾，“如果我现在说……我还没准备好呢？”

她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给予希望，又推迟兑现；展现诱惑，又设置障碍。这是她从那些街巷求生时观察到的技巧——当弱者面对强者时，完全的顺从会很快失去价值，而适度的抗拒和延迟，反而能增加渴望。

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笑了，那笑容复杂难明——有欲望，有赞赏，有掌控欲被轻微挑衅时的不悦，也有对这场“游戏”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那么我会等待。”他说，“但我需要一点……定金。”

“定金？”

“一点证明。”绫人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肩头，“证明你确实在考虑，而不是在敷衍。”

菫明白了。她在心中快速权衡。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慢慢走回池边，在绫人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能感到他身上散发的热量，能闻到他衣服上熏香的浓郁。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触碰他，而是轻轻解开自己湿发上的简易发簪——那是一支朴素的竹簪，顶端雕刻着小小的菫草花纹。长发散落，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几缕贴在颈侧。

她将发簪递给他。

“这个，”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叹息，“是我成为巫女时，自己雕刻的第一件东西。它不贵重，但它……是我的一部分。”

绫人接过发簪。竹质温润，因为长期使用而泛着光泽。他握在手中，指尖摩挲着那朵小小的菫草花。

“我收下了。”他说。

然后，出乎菫意料地，他没有再做其他要求，没有试图触碰她，没有更进一步。他只是将发簪小心地放入怀中，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菫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等你准备好。”他说，然后转身，消失在竹丛后。

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远去，菫才瘫软在温泉中。她的心脏狂跳，四肢发软，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刚才那场博弈带来的奇异兴奋。

她做到了。

她没有立刻交出自己，没有完全顺从，但也没有彻底拒绝。她给了绫人一点“定金”，一点私密的、属于“菫”这个存在的小小信物。这足以让他保持兴趣，足以让他继续等待，也足以让她有时间思考下一步。

她从水中完全站起，走到岸边，用干净的布擦干身体，穿上备用的简服。动作机械，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绫人想要她。不仅想要她的身体，也想要她这个“存在”——作为他从神子那里“赢得”的收藏品，作为他权力魅力的证明，也作为一件确实有用的工具。

而她……需要他的庇护，需要进入那个核心圈层的机会，需要摆脱永远作为“外围工具”的命运。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危险的、不平等的、但她或许能从中找到缝隙的交易。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成为绫人的“收藏品”就能获得真正的平等或尊重。但她也不需要那些。她需要的是资源，是通道，是借力向上的阶梯。

至于初夜，至于身体……那只是筹码的一部分。重要的不是“交出”本身，而是“如何交出”“何时交出”“以什么姿态交出”。如果她能让这个过程变得更有价值，如果她能让自己在绫人心中的分量超过普通的“收藏品”，那么也许，她能获得更多。

她想起绫人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欲望，还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他享受这场博弈，享受她的抗拒与诱惑，享受慢慢“赢得”她的过程。

那么，她就给他这个过程。

延迟的满足往往比即时的占有更令人渴望。这是她从那些街巷生活中学会的另一课——饥饿时得到的食物，比饱腹时的盛宴更美味。

菫穿好衣服，将湿发随意束起。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夜晚的风吹过，带着凉意。

她离开温泉，沿着熟悉的小路返回神社。步伐稳定，眼神清澈。

胸前的神之眼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无论选择哪条路，力量始终是她最根本的依靠。

回到小屋后，菫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因为温泉而泛红，因为刚才的博弈而眼神明亮，因为思考而眉头微蹙。

她打开妆奁，看着空了一格的发簪位置。那支竹簪确实是她自己雕刻的，确实承载着她的部分“存在”。但她送出去时，没有太多不舍。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紧紧抓住每一件微小物品来确认自身存在的、卑微求生的土狗了。

她是菫。鸣神大社的巫女，雷元素神之眼持有者，能从璃月挣扎到稻妻的存在。

而现在，她即将开始一场新的博弈——一场以身体为筹码，以智慧为武器，以生存和上升为目标的危险游戏。

她不会输。

因为她输不起。

窗外，稻妻的夜晚降临，星辰渐次亮起。

而菫坐在镜前，开始规划她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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