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暖。

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了STARRY厚重的隔音门，也推开了某种在那一瞬间原本应该封闭的东西。

林音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的玻璃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晕。他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那双黑色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里面盛满了某种让人想沉溺进去的温度。

不是对客人的礼貌。

不是对朋友的寒暄。

那是……家人迎接家人的语气。

后藤一里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刚刚被郁代拉着的那只手，指尖突然变得冰凉。

“嗯……好……好的……”

她听见自己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样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又轻又哑，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她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好的”？

这是在回应什么？

“哎呀，姐姐也在啊~”

虹夏欢快的声音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凝滞。她像只归巢的小鸟一样，轻快地跳下最后两级台阶，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活泼的弧度。

“姐姐！我们要开始练习了哦！”

吧台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直起身来。

伊地知星歌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撩了一下耳边的金色长发，那双和虹夏有些相似的眼睛扫过刚刚进来的几个人。

视线在林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穿着林音衣服的凉，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后藤一里身上。

那个粉色的身影缩着肩膀，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整个人都在往外散发着一种名为“我想消失”的低气压。

星歌挑了挑眉。

“又来了？……随便吧，别把我的店弄乱了。”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她还是顺手把吧台上的几个空杯子收进了水槽。

“姐姐真是不坦率~”虹夏笑嘻嘻地凑过去。

“少啰嗦。”星歌瞪了妹妹一眼，然后视线再次飘向角落，“那孩子……今天怎么了？”

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livehouse里还是清晰地钻进了后藤一里的耳朵。

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被发现了。

那种名为“格格不入”的气场，果然连星歌店长都看出来了吗？

“啊，波奇可能有点累吧。”林音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毕竟是周一嘛。”

“哼，随便。”

星歌似乎并没有深究的打算。她从柜台下拿出一包东西，随意地丢在桌上，然后转身往后面的员工休息室走去。

“我去后面忙了。没事别叫我。”

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声，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五个人。

那种微妙的平衡感，在星歌离开的瞬间，重新笼罩了下来。

“来来来~大家先把东西放下~”虹夏拍了拍手，熟练地指挥着。

郁代松开了拉着后藤一里的手，笑着走向休息区的沙发：“那我就先去换弦啦~这根弦好像有点老了呢。”

手心里的温度消失了。

后藤一里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手指，那是某种试图抓住什么的本能动作，但抓到的只有STARRY地下室里略带凉意的空气。

凉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她拉了拉身上那件运动外套。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就像是在穿自己的衣服一样。

后藤一里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郁代正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给吉他换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虹夏正趴在吧台上，和林音说着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凉瘫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养神。

这里是STARRY。

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是她原本以为可以称之为“归宿”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别人家庭聚会的陌生人。

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那个温暖发亮的世界和她隔开了。

她在墙外。

他们在墙里。

“波奇？”

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藤一里猛地回过神，发现林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

他走得近了一些。

空气中那种淡淡的、像是某种木质香调的味道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林音身上的味道。和凉身上那件外套的味道……是一样的。

“给你带了点心。”

林音把纸袋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之前不是发消息问你想吃什么吗？我看你没回具体的，就做了几个草莓大福。上次看你好像挺喜欢的。”

点心。

那个瞬间，后藤一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记得。

他还记得上次自己吃草莓大福时多吃了两个。

他还特意发消息问自己。

他甚至……亲手做了带过来。

那一刻，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鼻腔，差点就要冲破眼眶。

“谢……谢谢……林音君……”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纸袋。纸袋还带着一点余温，那是刚做不久的证明。

这是被关心的证明。

这是被在意的证明。

可是……

那个念头就像是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地扩散开来，把那原本清澈的感动染得漆黑一片。

客人才需要招待。

家人的话，是不会特意说“给你带了点心”这种话的。家人的话，会直接放在桌上，随口说一句“饿了自己拿”。

就像刚才。

林音并没有特意给虹夏、郁代或者凉递点心。

因为她们根本不需要这种客套的“照顾”。

她们可以随意地走进吧台自己拿水喝。

或者是自然地穿着他的衣服。

甚至在他面前撒娇、抱怨、开玩笑也毫无顾忌。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需要被“特别关照”。

手里的纸袋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那份温暖不仅没有驱散她心里的寒意，反而像是一盏聚光灯，残酷地照亮了她身上那个写着“外人”的标签。

“波奇，今天学校怎么样？”

林音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翻江倒海，依旧是用那种温和的语气问道。

那种眼神。

关切、温柔、耐心。

如果是以前，后藤一里大概会觉得心里暖暖的，然后磕磕绊绊地抱怨几句学校的恐怖。

但现在，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双眼睛。

怕看到那里面倒映出的、那个卑微又可笑的自己。

“嗯……还……还好……”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尘。

“那就好。”林音似乎笑了笑，并没有追问下去，“那先休息一会儿？还是直接开始？”

“好啦~准备开始练习吧~”

虹夏元气满满的声音插了进来，“今天还要练新曲子呢！我也要好好热身才行！”

“知道了……”凉拖着长音，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那件宽大的外套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一点，露出一侧白皙的肩膀。

她随手把外套拉好，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后藤一里抱着那个纸袋，默默地走到角落里，把吉他包放下。

大家都在动.

只有她.

像是这个画面里多余的一笔.

怎么放，都不对劲.

她慢慢地拉开吉他包的拉链，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琴颈.

只有这个了.

只有吉他了.

如果连吉他都弹不好……

如果连这点价值都没有了……

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种让人窒息的闷堵感，手指用力地按住琴弦.

金属弦勒进指尖，带来一阵熟悉的压痛.

这种感觉，反而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没关系的.

只要弹好吉他.

只要还是“吉他英雄”。

我就还能留在这里.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客人.

---

STARRY的舞台灯光亮了起来。

几束聚光灯打在地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某种游离的微生物。

五个人各自占据了舞台的一角。

“今天先练上次那首新曲吧？”林音站在键盘前，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嗯！先从副歌部分开始？”虹夏坐在鼓凳上，试着敲了两下底鼓。

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那个过门我改了一下。”凉抱着那把蓝色的贝斯，手指在琴弦上滑过，“林音，你听听看。”

“好啊，弹来听听？”

林音转过头，看着凉。

凉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一段低沉而华丽的贝斯线条流淌了出来。那是一段很有技巧的乐句，但在她手里却显得游刃有余。

弹完最后的一个音符，凉抬起头，看向林音。

那双平时总是半睁着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错嘛。”林音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比上次更流畅了。那个切分音处理得很好。”

“切……”凉别过脸，嘴角却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才……才不是特意改的……”

那是凉.

那个总是把“借钱”挂在嘴边，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凉。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后藤一里站在阴影里，手指机械地拧动着吉他的旋钮。

调音器上的指针在绿色和红色之间跳动，就像她此刻的心跳一样不稳定。

“林音君~今天练那首新曲吗~”郁代抱着吉他，站在麦克风前，那张漂亮的脸蛋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嗯，郁代的吉他练得怎么样了？”

“嘿嘿~我有好好练习哦！昨天还在林音君家里……”郁代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藤一里的方向，然后吐了吐舌头，改口道：“总之就是练了很多遍啦！”

昨天。

在林音君家里。

这几个字就像是几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后藤一里的耳朵里。

虽然郁代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语意已经足够清晰了。

昨天她们在一起。

在林音君家里。

一起练习。

或许还一起吃饭。

一起看电视。

而自己，在家里对着手机发呆。

“波奇？”

林音的声音再次传来，“准备好了吗？”

后藤一里猛地回过神，手里的拨片差点掉在地上。

“啊……嗯……好……好了……”

她慌乱地把调音器拔下来，胡乱地点着头。

大家都在看她。

林音关切的眼神。

郁代担心的眼神。

虹夏疑惑的眼神。

还有凉……那种似乎看穿了一切的平静眼神。

不要看我。

求求你们，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仿佛在看一个“因为不知道秘密而被排斥的可怜虫”的眼神。

“那我们开始吧。”林音收回视线，手指放在了键盘上，“一、二、三、四——”

鼓声响起。

那熟悉的节奏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是音乐的世界。

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今天，那些音符听起来却那么遥远。

前奏部分是贝斯和鼓的配合，然后是双吉他的切入。

咚咚哒、咚咚哒。

节奏很稳。虹夏的鼓点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

凉的贝斯线条紧紧咬合着鼓点，铺垫出厚实的底色。

接下来是吉他。

后藤一里盯着指板，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刚郁代欲言又止的表情。

“昨天还在林音君家里……”

那个画面像是有毒的藤蔓，顺着神经爬进了大脑皮层，缠绕住了负责手指动作的神经元。

进拍点到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指迟疑了。

仅仅是零点几秒的迟疑。

但在这种紧密的配合中，零点几秒就是致命的。

铮——

一个刺耳的错音，突兀地划破了和谐的旋律。

她进慢了半拍。而且……按错了一个和弦。

音乐声戛然而止。

“咦？小波奇？”虹夏停下鼓棒，疑惑地探出头来，“怎么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那种死寂比刚才的错音更让人窒息。

后藤一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种滚烫的热度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根。

“对……对不起……”

她死死地低着头，手指用力地攥紧了琴颈，“我……我再来一次……”

“没关系~”郁代温柔地说道，“重新来一次吧~刚才那个进拍确实有点难抓呢。”

“没事，从头来。”林音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一丝责备。

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贝斯的背带。

大家都很好。

大家都这么温柔。

没有人责怪她。

可是这种温柔，此刻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割得她生疼。

如果她们骂她几句，说她“怎么连这都弹不好”，或许她还会好受一点。

这种小心翼翼的包容，反而更像是在对待一个……脆弱的客人。

“不……不能再失误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尖叫。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预警。

你是吉他英雄啊。

你是网络上那个无所不能的吉他英雄啊。

如果连吉他都弹不好，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林音君身边？

“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几乎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拉扯到了指板上。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银色的品丝，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鼓点的每一个细节。

一定要弹好。

一定要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证明自己不是多余的。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顺利地切入了。

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移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拍子上。

可是……

那种感觉不对。

那种平时弹琴时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畅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僵硬的执行。

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枯燥地重复着指令。

没有感情。

没有起伏。

只有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死板。

到了副歌前的Solo部分。

那是这首歌的高潮，也是原本属于她的“高光时刻”。

林音的键盘音色变得柔和，给出了足够的空间。

虹夏的鼓点变得细密，在背后推着她往前走。

这原本是她最享受的时刻。

但是现在，她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手指在动。

可是心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一段原本应该是激昂、爆发的乐句，从她的指尖流淌了出来，却变得干瘪、生涩。

然后。

就在那个原本应该推弦的高音上。

她的手指滑了一下。

并没有按实。

那个高音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闷响，然后断掉了。

第二次失误。

而且是在这种最关键的地方。

这一次，连一直低着头的凉都抬起了头。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舞台上的灯光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照亮了那个站在舞台边缘、像是犯了死罪一样的粉色身影。

“小波奇……”虹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今天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对……对不起……”

后藤一里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我只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嫉妒？

有点难过？

有点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你今天状态不对。”

凉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她看着后藤一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直白。

后藤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

被指出来了。

最不想面对的事实，被最直白地指了出来。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那是生理性的本能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我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不仅是个外人。

现在……连唯一的价值都要失去了吗？

“先休息一下吧？”

林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从键盘后走出来，拍了拍手，“可能是没热身好。大家先喝点东西，放松一下。”

他并没有看后藤一里，而是转身走向吧台，“我去给你们弄点喝的。”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体贴的、为了照顾她面子而铺下的台阶。

后藤一里知道自己应该感激。

可是看着那个背影，她只觉得眼眶发酸，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这种温柔……

真的好残酷啊。

---

休息区原本昏暗的灯光被调亮了一些。

那种暖黄色的光晕重新充斥了视野，驱散了舞台上那种冷硬的聚光灯感。

林音站在吧台后面，熟练地操作着那台意式咖啡机。蒸汽喷嘴发出“嘶——”的声响，白色的奶泡在不锈钢杯里翻滚。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牛奶的甜味。

“我要冰美式。”凉趴在沙发扶手上，像只慵懒的猫。

“晚上喝冰美式会睡不着吧？”林音头也不回地说道，手里动作不停，“给你做热可可。”

“切……多管闲事。”凉嘟囔了一句，但并没有拒绝，反而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嘴角微微上扬。

“人家要橙汁！”虹夏举起手。

“我要乌龙茶就好~”郁代笑着趴在吧台边，看着林音忙碌的背影，“林音君做饮料的样子真的很专业呢~”

“以前在咖啡店打过工。”林音把打好的奶泡倒进杯子里，拉出一个漂亮的爱心图案。

那种氛围。

那种自然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对话。

后藤一里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草莓大福的纸袋。

纸袋已经被捏得有点皱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了别人家庭聚会的幽灵。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拼命收敛着自己的气息，生怕被谁注意到。

如果不说话的话……

如果保持安静的话……

或许大家就会忘记这里还有一个人吧？

她在心里这样祈祷着。

只要不被注意到，就不会被问起刚才失误的事情。

只要不被问起，就能把那个正在流血的伤口藏起来。

“波奇？”

那个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后藤一里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到林音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他把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是一杯热牛奶。

加了蜂蜜的那种。

“没给你做咖啡，怕你晚上失眠。”林音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动作随意而自然，“趁热喝吧。”

“谢……谢谢……”

后藤一里伸出双手捧起杯子。

陶瓷杯壁传来的温度很高，烫得指尖微微发麻。但那种热度却怎么也传不到心里去。

“刚才……”林音看着她，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后藤一里的手指紧了紧，杯子里的牛奶晃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他果然看出来了。

是因为刚才的失误吗？

还是因为自己这幅阴沉的样子太明显了？

“没……没有……”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喝了一口牛奶。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带起一阵刺痛，“只……只是……有点累……”

“是吗。”

林音并没有拆穿她。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舞台上，“如果太累的话，不要勉强。乐队练习虽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那个语气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人想哭。

如果他是严厉地批评她，或者是冷漠地无视她，或许她还能筑起心里的防线。

可是这种温柔……

就像是棉花糖一样，软绵绵地包裹过来，让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波奇。”

林音突然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慌乱的样子。

“如果不开心的话，可以说出来的。”

轰——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可以说出来吗？

说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或者...

告诉他，我觉得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甚至承认自己嫉妒凉可以穿他的衣服，嫉妒郁代和他那么亲密，嫉妒虹夏可以那么自然地撒娇？

这种话……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一旦说出来，这层脆弱的“伙伴”关系就会彻底粉碎吧？

大家会觉得“这个人在想什么啊，真恶心”吧？

会被彻底讨厌吧？

“真……真的没事……”

后藤一里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很好……”

林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他站起身，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那要是想说了，随时来找我。”

头顶传来的触感很轻。

手掌很宽厚，很暖。

但后藤一里却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那是……

对妹妹的动作。

是对待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的动作。

不是对等的。

不是平等的。

“哎呀，林音君要在哪里给小波奇开小灶吗？”郁代端着乌龙茶走了过来，笑着打趣道。

“只是关心一下队员的身心健康。”林音笑了笑，收回了手。

“小波奇没事吧？”郁代坐到她另一边，关切地看着她，“刚才脸色真的很差哦。”

“没……没事……”

“真的吗？”虹夏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心，“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哦！我们可是同伴啊！”

同伴。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最痛的地方。

大家都在关心她。

大家都是好人。

可是为什么……

这种关心反而让她觉得自己离她们更远了呢？

就像是一群白天鹅围着一只丑小鸭，关切地问它“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那种种族上的差异，是无论多少关心都无法填补的鸿沟。

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捧着那杯热可可，视线透过升腾的热气，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边。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却让后藤一里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好啦好啦~”虹夏拍了拍手，打破了这有些凝重的气氛，“既然小波奇说没事，那我们休息够了就继续吧！要把刚才那个过门练好才行！”

“诶——这么快——”郁代撒娇似的抱怨着。

“为了Live！”虹夏叉着腰，“不能松懈！”

“是是是~店长妹妹~”

看着她们打打闹闹地走向舞台，后藤一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甜得发腻。

就像这虚假的“融入感”一样。

---

后半场的练习，异常地顺利。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失误让她产生了危机感，后藤一里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不想再出错了。

不想再被那种关切的眼神包围了。

不想再暴露出自己的无能了。

于是，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封闭在那个只有乐谱和指板的世界里。

手指在琴弦上机械地跳动。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拍子上。

切分音、滑音、推弦……所有的技巧都完美无缺。

可是，那不是音乐。

那只是声音的排列组合。

“好！这遍不错！”一曲终了，虹夏兴奋地敲了一下吊镲，“大家的配合越来越好了！”

“嗯，刚才那个进拍很完美。”林音也点了点头，看向后藤一里，“波奇这遍很稳。”

很稳。

这是评价一台机器的词。

而不是评价一个吉他手的词。

以前……

以前林音君夸她的时候，会说“波奇的吉他很有感染力”、“听得起鸡皮疙瘩了”。

而现在，只剩下“很稳”了吗？

后藤一里默默地放下吉他，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机械运动而有些僵硬。

“郁代的歌声也越来越有感情了呢~”虹夏转向郁代，“刚才那句‘在这个孤独的星球上’，唱得我都快哭了！”

“真的吗？嘿嘿~”郁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红扑扑的，“因为……唱的时候想着大家，就自然而然地……”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音，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种表情。

那种沉浸在幸福里的表情。

后藤一里看着郁代。

舞台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红色的长发像是燃烧的火焰。她站在麦克风前，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真正的主角。

那是被爱着、被包容着、被需要着的人才能散发出的光芒。

而自己……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阴沉的衣服。

即使今天穿了校服，也依然改变不了那种阴沟老鼠般的气质。

刚才弹琴的时候，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其他人。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幅拼命想要跟上节奏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我是……多余的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杯里，把整杯水都染成了黑色。

在这个充满了羁绊、爱情、友情的完美圆环里，多出来的那个缺口，就是她。

只要她还在，这个圆环就不完美。

只要她还在，大家就要分心来照顾她的情绪。

如果不在这里的话……

大家一定会更开心吧？

不用小心翼翼地说话。

不用担心那个阴角的吉他手会不会突然自闭。

可以尽情地聊那些只有她们懂的话题。

“好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林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半了，大家都辛苦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赦免令。

后藤一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迅速地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空间里抹去一样。

吉他线卷好。

效果器收进包里。

拉链拉上。

只需要三十秒，她就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是路过的路人。

“大家一起去吃饭吧？”郁代一边擦着吉他一边提议道，“我知道附近开了一家很好的烤肉店哦！”

“好耶！烤肉！”虹夏第一个响应，眼睛都亮了，“正好饿了！”

“我没钱。”凉面无表情地泼冷水。

“我请客。”林音笑着接话。

“那我要吃特上牛舌。”凉瞬间改口，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你也太真实了吧！”虹夏吐槽道。

大家笑作一团。

那种空气。

那种融洽到让人窒息的空气。

林音转过头，看向已经背起吉他包的后藤一里。

“波奇，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

却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考题。

去吗？

坐在她们中间，听她们聊昨晚的话题？

看着郁代给林音夹菜？

看着虹夏和凉自然的互动？

然后在旁边陪着笑，假装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我……我……”

后藤一里抓紧了书包带子。她不敢看林音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污渍。

“我……今天……有点累……”

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不稳。

“想……早点回去……”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谁都听得出来。

刚才明明还弹得那么稳，现在却突然累得连饭都不能吃了吗？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瞬。

“这样啊……”郁代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小波奇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

后藤一里往后退了半步。

看到郁代有些错愕的表情，她更加慌乱了。

“我……我自己可以……坐电车……很快的……”

她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拒绝得这么生硬？

郁代是好心啊。

可是如果不拒绝的话……

如果被送回家的话……

这一路上要说什么？

要怎么解释这一晚上的异常？

“那个……大家……再见……”

她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转身冲向了楼梯口。

“啊，波奇……”虹夏似乎想叫住她。

但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如果回头的话，一定会哭出来的。

那个装着草莓大福的纸袋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楼梯的拐角处，她听到了身后的对话。

“小波奇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郁代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我也觉得不太对。”林音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刚才练习的时候就……”

后面的话被隔音门切断了。

后藤一里冲出STARRY，冬夜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脸上。

好冷。

街道上灯火通明，下北泽的夜晚依旧热闹非凡。

可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站在路灯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身后那个地下室里，此刻应该很温暖吧？

大家会收拾好东西，然后一起说说笑笑地去吃烤肉。

林音君会给凉烤牛舌。

郁代会笑着给林音君倒水。

虹夏会吐槽凉吃得太多。

那是属于她们的世界。

而她。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作为“客人”的伴手礼。

“我只是……”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种酸涩的感觉强行压下去。

“我只是一个……方便的工具人而已……”

吉他弹得还行。

听话。

不惹事。

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

粉色长发的少女背着吉他，低着头，走进了夜色里。

背影单薄得像是一张纸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STARRY的招牌在身后闪烁着暖黄色的光。

但那光，照不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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