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末，女生们约好的一起玩，但是健因为今天要去见澪而不得不缺席她的第一次同学聚会。不久前由真和由也告诉健，澪要求见面日必须是周末，她说父母会在周末回老家所以一整天的时间内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方便谈话。

健有一种直觉，如果拒绝了同学们的第一次邀请，后面就很难融入回去了，但这是为了澪，她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和由真和由也一起去见澪。

周末的早上，健很早就起床了，她表面表现得很冷静但是她的内心已经十分雀跃，这是他们在那一天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已经隔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健打开衣柜挑选衣服，发现大部分都是由真和由也给她的旧衣服，健不想穿着他们的衣服去见澪，但是自己变性后几乎没有买过衣服，最后只有学校制服这一个选项。

健坐在梳妆台，化了一个淡妆，仔细地涂了口红，哪怕澪可能根本不会看她一眼，但健依然要把最美丽的一面展现给他。

健看了一下时间，震惊的发现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明明起的这么早，健的内心深处逐渐理解了为什么女生的时间总是不够用。她把提前准备好的面包塞进嘴里，穿好鞋子，连忙向目的地赶去。

约定的地点是澪的家附近的一个便利店。健稍稍迟到了5分钟，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那里，由真和由也已经在便利店门口等候多时了，他们没有因为她的迟到而对她说什么，只是迈开步伐，用眼神示意健跟着他们。

转过几个弯就到了澪的家，是一座二层的一户建，十分普通。站在澪的家门口，健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会记得那个没有存在感的我吗？

但由真没有察觉到健的紧张，他按下门铃，不一会儿他们的手机就收到消息：

“门没有锁，直接来我的房间。”

他们轻车熟路的走了进去，看起来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在玄关脱了鞋后他们径直走向二楼，左侧就是澪的房间。

打开房门，窗户和窗帘紧闭得没有一丝缝隙，屋内光线十分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看来有一阵子没有通风换气了。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健看到物品摆放的有些凌乱，几件女性衣服被随意的扔在地板上，那些衣服好像都被由内向外撑裂了；书架上的时尚杂志也东倒西歪。梳妆台和上面的化妆品的瓶盖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好像很久没有被使用了。

靠墙的床上坐着一个人，那就是澪。他的肩膀宽阔，身材修长，在这个充满少女气息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突兀。

他穿着肥大的灰色运动服，把身体特征完全覆盖住；他还把上衣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再加上屋内昏暗的光线，导致进来的众人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健感到一阵心酸。

“神谷同学…”健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用敬语称呼他。

“叫我澪就行。”澪不带语气答道。

“好…”

对话到此为止，众人站在门口处，氛围有些奇怪。健看向由真和由也，用眼神示意他们说些什么，由真和由也回看着健，之后又互相看了看，像是在交谈，最终由真尝试打开话题：

“澪…今天的天气很好，要不要试着开一下窗户，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晴天吗？”

话音刚落，不知为什么，澪对由真的话勃然大怒，他冲着由真咆哮道：

“你还知道我喜欢晴天！那你们还能做出那种事！”

“澪，那一天的事情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你还没有原谅我们么？”由也看见由真被骂，情绪有些激动，用同样愤怒的语气替由真把话挡了回去。

澪没有回应，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冷笑一声，回应道：

“那一天的事我在你们告诉我之前就原谅你们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们对健做的事我全都知道，那间体育仓库里的事。” 澪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还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们每一次都…”由真拧了一下由也的侧腹提示他不要被牵着走，但是已经晚了。

“看你的反应，我的猜测看来是真的了。我只是听到一些关于你们和健的传言，并没有实质的证据，不知道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们之间的氛围和互相看对方的眼神有些异常算不算是证据？”

澪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你套我们的话……”

澪没有回应由也的话，他站起身来，走到由真和由也面前，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用疏远的语气问道：

“你们不辩解一下吗？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算你们说一直和健在那个仓库里玩大富翁我也会相信你们的……”

由也躲到了由真的身后，他把脸完全藏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抓着由真的衣服；由真微微低下了头，他现在的脸色十分铁青。他们十分清楚澪这句话的真实意思，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深知彼此性格的青梅竹马啊。过了一会儿，由真抬起头，他回头看了一下藏在背后的由也，然后回过头面对澪，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们不辩解，我们和健做了……”

“你们真是禽兽不如！！！！！！！！！！！”

没等他说完，澪的巴掌已经打在了由真的脸上。

啪！！

声音特别大！

健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她赶紧冲上前抱住了澪，拼命地把澪推开。澪的面目狰狞，他歇斯底里地冲他们喊：

“你们做的事情！还有你们现在的样子！和那个把我们逼入绝境的田所恒一，有什么区别？！”

澪嘶吼着，他的声音里不仅有对双胞胎的愤怒，还有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痛恨。

由真被刚才的巴掌打得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上，由也因为抓着由真的衣服同样也倒在了地上。二人听到澪的话，脸色瞬间变得十分苍白，由真还在硬撑着，但是能看到他撑着地的手臂已经有些颤抖，由也完全崩溃了，他甚至出现了干呕的情况。

“你们先走，我来跟澪谈。”健赶忙说道。

“不许逃！”澪听到健的话后连忙冲他们喊。

由真和由也听到健的声音后，互相搀扶起对方的身体，最后看了一眼澪和健，然后狼狈地逃离了澪的房间。

澪的怒火依旧十分旺盛，他想去追逃离的二人。此时的澪已经有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抓住健肩膀猛地推了一下，健想用右脚稳住身体的平衡，但是右脚正好踩到一团衣服。健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背撞到了书架上。

“啊！”

听到了健的惨叫声，澪终于恢复了清醒。此时书架被撞的有些倾斜，书架和上面的书马上要全都砸向健的身上。澪迅速冲了过来，双膝跪地，双肘撑地，脸面朝下，用后背挡住了倒下的书架和掉落的书。

此时二人面对面，澪在上健在下。健闻到了澪身上那股好闻的、混合着霉味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澪的长发垂了下来，扫过健的脸颊。他的脸离健只有几厘米，健看到澪满脸愧疚，她抬起右手抚摸澪的脸，忍着痛用打趣的语气说：

“你的脸这么秀气，力气还真是不小。”

“你总是这个样子，现在是担心我的时候吗？”

这时，健感觉到了抵在自己小腹上的那个硬物。

澪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弹开，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恶心……”

但是澪看到倒在那里的健，瞬间意识到现在不该自我厌恶。于是澪强忍着恶心站了起来，他抱起健将她放在床上，脱去她的上衣，背部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上面赫然出现几条红肿的印记，显然是刚刚撞到书架上导致的。

澪从医药箱中取出一瓶软膏，默默的将药涂抹在红肿的地方上。涂完后澪靠着床沿，背对着健坐在地上，他看起来依旧十分自责。过了一会儿，澪突然说：

“刚才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脱掉了你的上衣，十分抱歉。”

“没事，澪曾经是女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啊，你现在是女生，我现在是男生，你要多注意一些。”

“我信任你，澪。”

澪没有回话，沉默再一次笼罩在二人的空间上。房间内的时钟滴，答，滴，答，滴，答的响着，过了一段时间，健感觉后背的灼痛感已经轻了很多，她穿好上衣，对澪说：

“澪，我们来谈谈以前的事吧。”

没有等澪答应，健就开始诉说她自己的想法：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是霸凌者。”健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毕竟那时的澪是班级里说一不二的存在，而我不过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在最初的时间里，我对你既有一点害怕，又有一点好感，虽然被你随意使唤，但是第一次被某人需要的感觉真的很迷人，更何况我还是被班级内公认的美女神谷澪需要，这种心理真的很奇怪吧。”

“后来从由真和由也那里听到了真相以后，我对你也有了很大的改观，也更加喜欢你了，但是直到现在我内心深处依然还是有一点害怕你，两种感情纠缠在一起，我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是喜欢你还是害怕你。”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过去。”

听到“过去”二字，澪的脸色瞬间惨白，满眼恐慌地怒斥那二人：

“你们竟然违背了初中时的约定！”

健没有理会她的怒火，继续说道：“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即便客观上保护了我，我也依然觉得是错的。反而还把你和由真和由也都推向了田所恒一的视线前，让你们也成为了他的目标。你明明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放着我不管不就好了，当初为什么还要执意帮我？”

澪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你既然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也不隐瞒了。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种感觉只会让我厌恶。当时在食堂我只是不想再看到第二个‘我’重蹈覆辙，一时脑热就动了手。换座位那一天的事是为了让你听话，让你不要出现在田所的视线里……但后来，看着你低头顺从的样子，我确实感到了一种恶心的优越感。在后来日复一日的霸凌里，我也逐渐模糊了自己的初衷，甚至渐渐沉溺于霸凌他人、身居上位的快感里。我违背了那一天我对你的承诺，我以为只要踩在你头上，我就能证明我已经变强了，我不再是那个受害者了……结果，我只是变成了另一个加害者。我是个卑鄙的人……”

“承诺？”

“你忘记了么？换座位那一天，我在你耳边说过‘我不是坏人，情况特殊请你忍受一段时间，我会保护你的。’结果我不仅没有保护好你，我还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人，我是加害者……”澪说完这句话，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他再也扛不住内心的拷打，他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嚎啕大哭。

健想起了这件事，当时以为是幻觉并没有在意，原来是真的。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健赶紧从正面抱住澪，把头靠在一起防止他继续伤害自己，同时抚摸着澪的头和后背，并在澪的耳边轻声安慰。

澪哭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逐渐平复好情绪，泪水和鼻涕沾满了健的制服，健不得不换下制服穿上曾经澪的女性服装，是一件橙色的连衣裙，健很喜欢这件连衣裙。二人坐在床边聊了一些服装话题，气氛也不那么沉重。

可是没过多久，澪突然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田所的事是我的失算，我没想到他会是如此邪恶、如此不择手段的人。”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我会为曾经霸凌你的事向你道歉，但我不会祈求你的原谅，你可以继续恨我，远离我，最好可以离开这个城市。”

健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刚才也说了，至今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恨不恨你。这个道歉我先收下，但我的答案，要等我想清楚以后再告诉你。”

紧接着，健话锋一转：“现在我和由真和由也已经是‘朋友’了，尽管这份友谊的开端有些特殊。澪，你知道吗？虽然他们对我做的事很过分，虽然身体会痛……但现在的我，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我了，哪怕这种友谊是建立在那种事情上的。”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澪的房间里四下昏沉。空气凝滞，灰尘在仅有的窗帘缝隙的微光里浮沉，角落的衣物与书本都成了模糊的黑影。

健探出身，仅有的光线照在她的身上。阳光下白皙的粉底与鲜艳的红唇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扎眼，透着淡淡的虚假。

“这很扭曲，对吧？但是现在每天上学，我都能感受到内心的空洞被填满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很满足。我也希望，你也能体会到这种心情。过去的事已经发生，再也无法改变。不如我们试着建立一种新的关系，把那些糟糕的过去都覆盖掉吧。”

澪坐在床边，他没有立刻回应健的提议。他沉默着缓缓抬手，指节青白，指尖颤抖着朝健伸去。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健的手时骤然停住，悬在半空止不住地颤抖。

沉默在房间里膨胀，混合着霉味与颓废的气息，把二人裹挟进另一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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