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学校的走廊里瞬间充满了汗臭味和嘈杂的打闹声。

佐藤健熟练地侧过身，像一尾游入浑水的鱼，贴着墙根滑行。肩膀距离迎面冲来的男生只有两厘米，但他不需要担心撞上——因为在他们眼里，这里只有一团空气。

没有人会为了躲避他而改变路线，所以健学会了像水流一样绕过礁石。点名时老师的视线总是略过他的头顶，直到健发出干涩的应答声，他才恍然大悟般地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这就是佐藤健的生存方式。在这个封闭的郊区私立高中里，人际关系早已固化成一个个排他的小圈子。健不属于任何一个，他也不想属于任何一个。他像是一株长在墙角的苔藓，不和任何人产生长期对话，也不刻意回避谁，只是习惯性地让自己的存在停留在“刚好不显眼”的程度。

常人会认为这种生活方式有问题，但是我却不这么想，我认为在这个社会里，只要不被记住，就不会出事。

这种状态维持了很久，直到那天中午。

午休时，键和往常一样端着餐盘，避开人群，选择了食堂靠柱子的一角。背后是嗡嗡作响的自动售货机，旁边没有人，这是他的“安全区”。

健坐到熟悉的座位上，刚把勺子送进嘴里，这时一道巨大的影子突然笼罩在了他的餐盘上，同时陈旧的烟草味道也飘了过来，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像一张湿漉漉的网罩了下来。

“喂。”

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粗糙颗粒感。

健的心里微微一紧，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学校高年级的制服的男生站在桌前。对方身材高大壮硕，制服的扣子崩得很紧。他不像是与自己有关系的人，但男人的目光却停留在他身上。

“你是佐藤健吧？”

健点了点头，没有问“有什么事”，只是默默的等待这个男人继续推进话题。对方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走流程。健点了点头，他没有拒绝，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拒绝反而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男人坐下后，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吃饭。健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会自行结束的场面。健的手心里开始冒出冷汗，胃里也翻腾着令人作呕的酸意，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找借口逃跑的时候，有人把餐盘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啪。

“我让你买的饮料呢？”

声音从侧面传来。健先看到的是一双指甲颜色涂的十分艳丽的手，然后才抬头，看见 神谷澪。

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食堂似乎安静了一瞬。神谷澪，她是健的班级的顶点，话题的中心。她留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制服裙下的双腿修长笔直。她不需要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理所当然地掠夺了周围所有的视线。

男人抬头看了看神谷澪，又看了看佐藤健，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们认识？”

“认识，他是我的跟班。”神谷澪说。

她没有看向健，而是直接把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站起身，耸了耸肩，留下一句含糊的玩笑，离开了。

那张椅子被推回原位时，发出一声轻响，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神谷澪坐了下来，占据了刚才男人坐的那个位置。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一直看着自己的餐盘。沉默笼罩在二人的空间上，明明午休时的食堂喧闹无比，但是健却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神谷澪二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健好像听到了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健想要做些什么，但是他完全没有应对当下情况的经验，他的心砰砰直跳，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不吃了。”她突然说道。

健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她。

“以后中午别来食堂了。” 神谷澪接着说，语气平淡，没有看向他，“自己想办法去别的地方解决吧。”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算不上命令，但也没有征询健的意见的意思。健有些没有跟上状况，机械的点了点头，并说了一句：

“好的。”

神谷澪看到健答应以后，没有多说什么，吃起了午饭。健也重新拿起勺子吃起午饭，但是嘴里的食物已经失去了味道。他们之间的对话仅仅持续了几句，沉默就再一次笼罩在二人的空间上。

没过多久二人便都吃完了午饭，健的喉咙发紧，犹豫要不要问她跟班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神谷澪打破沉默说：

“下午记得给我带一瓶饮料，可乐就可以，要无糖的。”

健低声嗫嚅：“可是我没带那么多零用钱…”

“是么？那无所谓了，再见。”

神谷澪没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她走得很快，像是一阵风，只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健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思索着刚刚的事情。他不知道神谷澪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个角落，也不知道那个高年级的男人到底为什么要找他，以及神谷澪说的那些话到底有什么含意。健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收拾餐具，离开了食堂。

下午的课间时间，教室的另一端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那里是这个班级的中心。没有人会提醒她们注意音量，大家都压低了声音，防止自己的声音打扰到她们。

神谷澪坐在那群人中间的课桌上，双腿随意地晃动着。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精准地落在她金黄色的长发上，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她就像一个高功率的发光体，刺得人眼睛生疼，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健躲在书本竖起的阴影后，用余光描摹她的轮廓。

她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得像是在镜子前练习过一万次。但健看见了——在她大笑的间隙，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焦躁的漩涡。

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只有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在夕阳里飞舞。

健收拾好书包，确信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痕迹。他最后看了看神谷澪的座位，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情，那种违和感依然挥之不去。

健最终还是没有搞懂今天这件事的意义，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完全透明的了。

而在这个社会，被看见，往往意味着要付出某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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