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别看

1999年3月22日，星期一，晴

今天真冷，清早气温竟掉到了零下一度；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的最新指示，要求所有不参加国庆活动的年级，下午一律不准到操场活动，没课就上自习，放学后也不准逗留，立刻回家，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进入操场。这又引得台下嘘声不断，毕竟作为足球传统校，不少学生都习惯了放学先不回家，在操场上踢球踢到天黑再走；这几个月气温还有些冷，天黑得也不算太早，正是踢球的好时节，可这一道命令，等于直接剥夺了孩子们难得的快乐时光。要知道，全北京城也没有几处交通便捷，可供孩子们免费踢球的场地，大街上每天都车水马龙的，高楼林立的水泥森林中，能供孩子们挥洒汗水的场地却少之又少。

不过校领导还算有良心，只是砍掉了部分音乐美术课，却没敢动孩子们的体育课；这多少也跟中考高考成绩有关系，毕竟体育是必考项目，也是最容易拿满分的科目。虽说中考体育只有三十分，但由于考生数量巨大，每差一分都有可能让你没法如愿考上志愿中填报的心仪学校。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排练活动如期开始了，上课铃一响，我便按照计划准时出现在初二（1）班的教室里，除了张文骞坐在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另外三个人都是收拾好书包从其他班级赶过来的。

“老师好……”看到我走进教室，几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地向我问好。

“好好好…同学们好……”我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手上的功课，嘱咐道：“同学们，咱们这个小自习班今天就正式成立了，你们也都认识我，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每周一三五下午第三节课开始，结束后你们可以直接回家，不用再回自己班级的教室了……”我继续说道，“你们有不会做的题需要问就来前面找我，位置尽量靠前坐，注意不许乱动其他同学座位上的东西。”毕竟只是初二学生，他们那点功课上的问题我还是能轻松应付的，我最担心的也不是他们的学习，而是怕这几个秃小子给我整出点别的什么幺蛾子，所以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实在不想看书写作业，就安静点，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老师，我还能干什么呀？！”石恩鹏第一个不乐意了，小家伙黑黑瘦瘦的，一看就没少晒太阳，“放学也不让踢球，没劲……”

“忍忍吧，老师也没办法……”我当然知晓他的感受，要是我被剥夺了兴趣爱好，我也会不高兴；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又是个被特招进来的体育生，目标就是进入职业俱乐部，只好安慰道：“不是还有周二周四吗？午休时也可以踢一会……”

“那算了，我还是睡觉吧……”小家伙并不领我的情，直接趴在课桌上，一双小眼睛望着窗外正在列队的同学们。这间教室位置离操场并不远，甚至能听到操场上大喇叭的喊话声；但这已经是初二年级能协调出来的位置最好的教室了，我们没法借用高中那边的教室，只好把几个孩子安排在这里。

随他去吧，班主任都不管，凭啥让我来管；见他并没打扰到另外几个人，我便不再管他，转而打量起其他几个孩子来。张文骞自然不用说，这本来就是他班级的教室，早就埋头写起了作业；杨博宇可能怕离远了听不清我说话，所以坐在第一排离我最近的位子上，抄写着英语单词。

而最让我担心的就是吴思岳，今天他的班主任宋老师还特意找过我，向我交代了他的情况。有自闭症的孩子，每天几点几分去哪里做什么都要非常固定，周围哪怕有一丁点的细微变化也会让他十分焦躁手足无措；虽说班主任早就跟他说过来（1）班上自习这件事，但突然把他丢到这样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之中，还是难免让他感到慌恐不安。

“吴思岳，怎么啦？”我见他傻傻坐在角落里，小身子微微有些发抖，两只小手也紧紧攥着拳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心里便明白他八成是被这新环境惊吓到了，“你冷吗？还是哪不舒服吗？跟老师说说？”

“……”小家伙抬头看了我一眼，立刻又把头转向一边，刻意避免在跟我有目光接触；他没说话，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当然不怪他，因为他平时就是这样，高兴时你跟他说十句话，他可能也只回你一句，不高兴时就算你磨破嘴皮，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我不怪他，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与其他正常学生相比，他更像是一个被关押在自己内心世界里的囚徒，被锁在暗无天日又密不透风的牢笼之内。而真的他，似乎只在我的音乐课上出现过，他爱吹竖笛，也喜欢听我拉手风琴，弹吉他；而他发言最多的时候，恰恰是在合唱团里，只有音乐响起，他才能完全挣脱内心的枷锁，小脸蛋上挂着微笑，开口大声将歌曲唱出来。

“别怕，没事啊……”我只好继续安慰他，“老师在这陪你，别怕……”

“……”小家伙还是没说一句话，连头都没扭过来看我一眼。

“……”

“二十人一排……”这时，操场的大喇叭开足了音量，教导主任正在亲自指挥学生们列队，“左右间距再小点，前后排间隔半米……”教室并没安装隔音效果比较好的双层玻璃，声音大的时候一度把玻璃窗震得嗡嗡作响。

“烦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石恩鹏的反应最大，像是小朋友闹起床气一样，拉开校服上的拉链，把上衣拽过头顶将小脑袋完全包进衣服里，气鼓鼓地换了个方向准备继续睡。

“石恩鹏，睡不了觉就看看书吧。”我并没生气，继续耐心劝他，“就算你想去踢球，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对吧？”我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在中国，想吃体育这碗饭并不容易，能成功的几乎都是个人项目，靠举国体制，荒废学业早早进入省市级专业队，等拿到成绩退役之后再走特招继续读大学。但这条路要比参加高考还难走，中途被淘汰下来的人数不胜数，最后往往成绩学业两空；中国的教育制度决定了一考定终身，探讨了多年的体教结合在这种大环境下只是个美好的愿景而已。

“六十分万岁！多一份浪费！”小家伙却不这么想，他宁愿把精力都放在自己热爱的运动上，“考试混个及格就完了，我没想着上高中！”

“……”

“老师，太吵了…我……”外面出传来的声音确实不小，就连我这个成年人都觉得烦躁，没法继续安心阅读手中的文学作品，何况是几个听力比成年人更好的孩子们；当然，杨博宇算是一个例外，他举起小手对我说道：“我把助听器关了行吗？…您要是有事，过来拍我两下……”他说话发音并不标准，嘴里像是含了东西，因为听不清楚，他学习说话的过程也异常艰难，能做到与人无障碍沟通已经是十分不易了，所以每次我遇到有人嘲笑他口齿不清，总会站出来替他解围。

在获得我的同意之后，他立刻将手伸到耳朵后面，熟练地关掉了机器，进入了只属于他自己的无声世界。这一刻，他的听力缺陷反而成了他的优势，能在嘈杂的环境中不受打扰悠然自得，在座的五个人之中也唯独他能做到。

我又想起那句话，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然为你打开另一扇窗……

“啊…啊啊啊……”就在我还沉浸于思考人生哲理的时候，吴思岳终于坐不住了，外面的噪音让他彻底爆发，丝毫不顾及身边的同学和老师，两只手捂着耳朵，拼命大喊大叫起来，发泄着积蓄在心中的情绪。

“你他妈……”足球小将这下子是真的睡不成了，他刚要起身上去教训一下大吵大闹的吴思岳，却被我一个手势轰了回去，嘴里小声骂着，“傻逼……”

杨博宇听不到，连头都没回；而张文骞还算克制，也没多说话，他平时也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孩子，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副人畜无害与世无争的样子，所有老师对他的评价都是正面的，从没听说他犯过任何错误。

“吴思岳…冷静点……”原本我还以为看个自习而已，闹不出什么大事，可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看来这又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我赶快起身走到他旁边，蹲下身仰视着他，试图摒弃老师高高在上的形象与他平等交流，尽快安抚小家伙的情绪，“没事别怕，老师知道你怕吵，要不我给你家长打个电话，今天先把你接回去？你看行吗？”

“你走开！”小家伙却丝毫不领情，伸出小手，用尽全身力气推了我一下，然后往下身拉了拉校服，立刻将身体转向墙的一侧，似乎在遮掩什么，他应该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对我如此鲁莽，背对着我小声嘟囔着，“老师…你…你别看…我……”

“怎么啦？…我看看……”我丝毫没有防备，被他一下子推了个大屁墩，一屁股坐在教室的水泥地上，好在我刚刚只是蹲着，并没摔疼；比起自己摔这一下，我更关心学生的状况，于是问道：“哪不舒服？告诉老师……”我不敢怠慢，生怕他在如此环境之下，贸然做出自残的举动，到时候怎么跟人家家长交代呢？

“没事…我没……”他一只小手死死拽着校服的下衣襟，盖在腿上生怕我发现，可顺着裤腿流进鞋袜的液体却出卖了他，他尿裤子了，一个十二岁的大男孩，竟然在老师同学面前，“老师……”他见我已经发现了他试图隐藏的秘密，又害羞又懊恼地哭了起来。

“别怕，没人看见，只有老师知道。”这个时候，我能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帮他保守秘密，一个半大小子在教室里尿裤子，这要是传出去他肯定会被其他同学耻笑。好在初春穿的裤子比较厚，并没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让他穿着湿裤子在这里坐上两节课吧？

“张文骞！”

“老师？！”

“吴思岳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医务室看一下……”这时候我也只能指望平时最乖最听话的学生了，“你看一下自习，谁不老实就去操场找他班主任！哦对了，杨博宇把助听器关了，你多照顾他一下。”

“好的老师！”

“走吧，跟老师走……”我怕再刺激到吴思岳，只好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别怕，咱们找个地方…老师帮你处理一下……”

“嗯……”此时此刻，小家伙也没太多选择，毕竟在这耗得越久，就越容易让同学看到他那点糗事，我此刻应该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站起来，慢点……”我轻轻将他扶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系在他腰间，全程站在他身后，扶着他慢慢走出教室，寄希望于另几个人没看到他被打湿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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