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一位狐人男子。

他身量颇高，着一袭素青长衫，衣料是仙舟常见的云纹绸，袖口与下摆却沾染了斑斑点点的油渍，像是厨间沾染的烟火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上覆着的白纱——从额际至鼻梁，严严实实遮住了双眼，只在边缘处露出几缕红灰色的短发。手中持一扇赤羽乾坤扇，羽扇轻摇，掀起阵阵辛辣激香之风。

而他另一只手中，竟攒着一块深红色的、油光发亮的固体。那刺激性的香气正是由此物散发——辛辣、燥烈，混着花椒与牛油的浓腻，赫然是一块儿火锅底料。

这盲眼狐人走得很慢，却很稳。他每迈三五步，便停下，用指尖从那块底料上掐下小小一块，随手丢在身侧地面。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更奇的是，一只谛听正跟在他脚边。那石兽模样的灵物鼻尖耸动，循着底料碎块的气味打转，时不时低头嗅闻，却并不吞食——自然是因为谛听本就不需进食。它这般行为，倒像是……被这气味牵着鼻子走。

羽扇又一划。狐人停在茶摊外三五步处，侧耳听了听坊间的喧闹，唇角竟浮起一丝浅笑。他似是感知到茶摊内有人，微微颔首致意，便要继续前行。

“请、请等一下！”藿藿下意识起身唤道。

狐人停步，像是刻意朝着某个错误的方向转去：“姑娘有事？”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带着狐人族特有的柔和尾音，与那身沾染油渍的衣裳和手中辛辣的底料形成奇妙反差。

“我……我在这儿。”

藿藿小步上前，见对方眼覆白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这、这位先生……您需要帮忙吗？您、您这是要去哪儿？我们或许可以……”

“搀扶一二？”狐人接话，转过身来，笑意更深，“多谢姑娘好意。不过不必了。”

他挥了挥手中羽扇，指向眼前的谛听：“有它引路，足矣。虽只能算得长了半只眼睛，认路却是无碍的。”

桂乃芬和素裳也凑了过来。素裳趴在担架上仰头打量，好奇道：“这谛听是专门训来导盲的？倒是头一回见。”

“导盲？” 狐人怔了怔，随即失笑，“倒不是。这谛听……嗯，姑且算是‘借’来的。”

“借？”三人异口同声。

狐人一副戏谑的样子，抬手摸了摸鼻尖——指尖还沾着红油：“在下途经一处巷弄，碰巧‘见’这谛听正在墙角打盹。一时兴起，便掐了点特制的底料作饵。这小家伙闻香而来，围着打转儿不肯离去。在下便又丢一块稍远些，它便跟来……如此这般，一路‘借’到了此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藿藿却听得目瞪口呆。用火锅底料……引诱谛听？还“借”来导盲？尾巴大爷在藿藿肩后嗤笑出声：“好家伙，本大爷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把拐骗谛听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狐人耳尖微动，似是听见了尾巴的低语，面上笑意不减：“哎呀，这位兄台此言差矣。谛听乃工造机巧，非是凡兽，岂会轻易被‘拐骗’？它之所以跟来，不过是觉得这气味新奇有趣罢了。待它腻了，自会离去。”他说着，又掐了一小块底料丢出，“你瞧，它这不还跟着么？”

那谛听果然又颠颠儿跑过去，围着新丢的底料碎块转圈，鼻翼翕动，模样竟有几分憨态。

桂乃芬忍不住道：“这位先生，您这样……不太好吧？谛听是工造司专门设计的追踪机巧，有公务在身的。您这般用食物引诱，若耽误了正事……”

“姑娘放心。”狐人从容道，“专用的谛听自会为其调嗅，这底料的气味在它们看来便和无味也并无区别。这小家伙暂无公务在身，机灵得很，断不会因贪玩误了正事。”

这番话条理清晰，倒教人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素裳歪着头想了想，问道：“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您这眼睛……是受伤了么？”

狐人将羽扇置于胸前，微微欠身：“不才椒丘。椒乃辛料，丘为乔岳。至于这眼睛……”他抬手轻触覆眼白纱，语气平静，“确是受了些伤，暂时不得视物。不过无妨，生活尚能自理。”

“椒丘先生是医士？”藿藿注意到他领子处似乎别着一枚小小的针状饰物——那是曜青仙舟医士的标记。

“略通岐黄。”椒丘微笑，语气间有些轻佻得意，却又透露出一股莫名的沉稳，“俗话说的好，不想当厨子的医士不是好幕僚，治人，谋事，烹鲜，皆有所好。”

桂乃芬好奇道：“那先生如今这是要去何处？为何要用火锅底料引着谛听走？”

椒丘坦然道：“暂居前面客栈。在下本是来罗浮丹鼎司换药，今日外出倒是避了将军和那影卫，本意是想买些罗浮的吃食，奈何对这街巷不熟，走着走着便迷了方向。正巧遇见这谛听，便突发奇想，使其以气味引路。”

他说得理所当然，脸皮也是一等一的厚，若不是看在他双眼不能视物的份上，素裳已经有点想要好好劝诫其一番了。而用火锅底料引诱谛听为自己带路，这等法子，怕是仙舟头一遭。

尾巴大爷又哼了一声：“歪门邪道。”

椒丘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法子虽奇，管用便好。世间万物，各有其性。谛听喜探新奇气味，我也需要个引路的，各取所需，岂不美哉？”他说着，又丢出一小块底料，“你看，它跟得欢实，在下也走得安稳，这不是双赢么。”

那谛听果然又跟了上去，尾巴摇得欢快。

藿藿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各取所需’……”

桂乃芬和素裳还在与椒丘说着什么——大约是关于“不应随意借用公家造物”的训诫，椒丘皆含笑应下，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而藿藿的思绪却已飘远。

未被调嗅的谛听只要有强刺激性的气味就会被吸引，而专门的谛听在调嗅之后会忽略目标以外的强烈气味、好像它们不存在一般……椒丘先生用火锅底料引谛听，是因谛听对新奇气味敏感。

那「残灯三患」呢？它们选择宿主，不也是因为宿主身上有它们所“好”的特质么？胆小者引「噤影」，莽撞者引「炙突」，虚荣者引「眩惑」……如果……如果主动制造一个拥有强烈特质的“诱饵”，是不是就能把岁阳引出来？

这念头如星火乍燃，让藿藿心头一跳。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椒丘“望”向她的方向——虽覆着眼，却仿佛能感知到她情绪的波动。

“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椒丘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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