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卢多用粗布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油污和汗水，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他将最后一批冷却的金属废料搬到指定的角落，堆放得整整齐齐。

　　“干得好，卢卢多。”马洛里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硬皮笔记本。他仔细核对了数目，长舒一口气，“这个月的清理工作，比上个月效率又高了快三成。而且……一次事故都没出。”

　　卢卢多和什拉虽然对炼金技术一无所知，但他们很听炼金术师们的话，一直坚决执行着他们下达的标准。这种有自知之明又认真负责的态度实在难得。

　　卢卢多憨厚地笑了笑。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没有说话。

　　马洛里用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跟上面提了，像你这样踏实肯干的人，一直用临时雇工的身份不合适。我打算……帮你申请长期居留证明。”

　　卢卢多擦汗的动作停住了，毛巾搭在脖颈上。

　　“如果顺利批下来，”马洛里继续说道，语气有些兴奋，“你的工钱，也可以往上调一调。这下你们一家子就能过得宽裕点了。”

　　卢卢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但那笑容只浮到一半就沉了下去。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污渍的靴尖上，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马洛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异常，转身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工坊彻底安静下来。卢卢多慢慢走回工坊分配给他们的那间闲置住房。推开门，食物的香气飘了出来。

　　什拉正在灶台前忙碌，四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杂菜汤。

　　孩子们看到他，欢叫着扑过来。卢卢多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脸上的阴霾被冲淡了些许。

　　晚饭后，孩子们在角落里铺着的旧毯子上睡着了。卢卢多和什拉坐在门边的矮凳上，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马洛里老爷说，他打算帮我们申请什么证明……能住在这里的那种。”卢卢多低声说，“有了这个，你们也不用再这么担惊受怕了。”

　　什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维纶语说：“我今天去营地看了看……那个姑娘。”

　　“怎么样？”

　　“烧退了一点。”什拉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贴在卢卢多耳边，“伤口也好些了，没化脓。老巴布用土法子给她敷了药，很管用。”

　　卢卢多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同乡们把她藏得很好，轮流照看着。不会有事的。”像是安慰般，什拉伸出手，覆在卢卢多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我就不该多那个事……”他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叹息，像困兽的哀鸣，“当时要是没看见，或者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就好了。这下，把大家都拖累了……”

　　“说什么傻话。”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和这几个孩子，当初不也是你‘多管闲事’，才活下来的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卢卢多抬起头，看向什拉，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被各种“好心”给绊住了。比如眼前这个女孩，又比如屋子里跟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四个孩子。

　　虽然每次都因为好运才勉强支撑到现在，但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他本能地感到一股深重的危机感。

　　“可是……这个姑娘，不一样。”卢卢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身上的伤，是箭伤，箭头很锐，一看就知道不是猎户的……她的衣服料子，我也从来没见过……还有昏迷时偶尔说出的几个词，根本听不懂是哪国话。她……不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漆黑的夜色。

　　“而且，你发现没有？最近城里，还有城外……生面孔多了很多。那些佣兵，还有那些到处晃荡、眼睛乱瞟的人……他们不是在找活干，他们是在找人。”

　　卢卢多的尾音颤抖起来，“我总觉得……他们就是冲着这个姑娘来的。”

　　……

　　同一片夜色下，霍姆城执政官府邸内，马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着侍从的汇报。

　　“大人，以佣兵和行商身份进城的外来人员明显增多，这几天就增加了近一倍。他们行事很小心，没有闹事，也没有违反明面上的城规。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各处打转，明显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马修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面前摊开着边境巡防报告和物资调配清单，每一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我们的人试探过几次，他们口风很紧，问不出具体在找什么。而且，他们有正规的通行文件，是自由民身份，我们没有理由强行驱逐。”侍从补充道。

　　马修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杂乱。“达赫拉那边……他的消息，确认了吗？”

　　“应该是上周抵达的。他很低调，几乎没什么动静，线人费了很大功夫才确认下来。”

　　“二王子……亚德里恩，”马修哼了一声，“他刚到达赫拉，我们这边找人的‘老鼠’就多起来了。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突如其来的暗流与那位以手段不计代价闻名的二王子脱不了干系。

　　但怀疑归怀疑，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对方行事很小心，派来的都是难以追踪的自由佣兵和情报贩子。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上哪找来这么多专业人士的？

　　“我们太被动了，大人。”侍从谨慎地建议，“要不要……我们主动‘钓’几条鱼上来？”

　　马修抬起眼，看着侍从。内心思索着他的建议可行性。

　　“……找几个看起来不那么精明的，制造点小冲突，或者用点别的由头，‘请’他们到城防所喝杯茶。”马修沉思着，“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

　　“如有必要，可以找黑魔术师帮忙撬开他们的嘴。记得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是。”

　　侍从退了出去。马修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显得有几分孤寂。

　　他拿起一份关于边境哨塔加固的申请，看了几眼，又烦躁地把它扔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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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那片简陋的维纶人临时营地里，暮色渐深。看守营地的士兵们无聊地打着哈欠，一心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换班。

　　几个维纶人围坐在营地中央一小堆篝火旁，交头接耳，声音细碎得像风吹过沙地。

　　“那姑娘今天喝下去小半碗糊糊了……”

　　“当务之急是帮她退烧……”

　　“我偷偷留了半块黑面包，明天早上给她泡软了吃。”

　　“老巴布的草药还有吗？我看她肩膀上的伤，还得换药……”

　　他们互相传递着信息，分享着各自省下来的微薄物资，共同守护着一个不属于他们，却意外落入他们中间的沉重秘密。

　　在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帐篷里，那个异国女孩躺在铺着干草的旧毯子上，呼吸微弱。她肩膀上缠着洗干净的布条，里面渗出某种深绿色草药的颜色，散发出浓烈的苦涩药味。

　　一个维纶老妇人正用沾湿的破布，小心地擦拭她干裂的嘴唇和滚烫的额头。

　　“食物和药都得省着点用……下次配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她身旁一位老翁低声说，手指按在女孩的手腕上，感受着她的脉搏。

　　“知道，”老妇人叹了口气，怜惜地擦了擦女孩额头流下的汗，“愿卡莉·萨拉能保佑这孩子活下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沉默地守护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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