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赫拉城，与霍姆遥相对望数百公里，正值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哈萨王国边境城市的城墙染得一片血红，像干涸已久的血痂。

　　原执政官雷尔夫站在将军临时官邸的书房里，额上的冷汗擦了又冒，浸湿了丝质手帕的边缘。他面前，铺着巨大地图的长桌后方，梅拉利马派来的门罗将军正背对着他。

　　他似乎正望着墙上悬挂的旗帜。

　　那是梅拉利马的国旗。在哈萨王国称臣后，它的旗帜便被批量送往各地，堂而皇之地挂在城市里的任何角落。从宣告称臣到国旗到位，速度快得令人心惊，仿佛征服者早已备好了这场胜利的装潢。

　　旗帜上那只撕裂山脉的雄鹰蛮横地挤掉了他们熟悉的旧徽，烙在每一个哈萨人心中，滋味复杂，却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窗外是达赫拉灰扑扑的街景。城市远处，裂脊山黝黑的山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不仅横亘在大地上，也堵在雷尔夫的心头。

　　“所以，”门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雷尔夫紧绷的神经上，“还是没有找到？”

　　雷尔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将军。我们已经搜遍了达赫拉及周边所有可能藏匿的区域，甚至……甚至清查了每一个贫民窟和地下黑市。没有，完全没有‘她’的踪迹。”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一点痕迹都没有？”门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没、没有。”雷尔夫的头垂得更低了，“最后一次可靠的线索，是在裂脊山脚下的一个废弃猎人小屋附近，见到了血迹。根据路径，我们怀疑……‘她’很可能早就翻越了裂脊山，逃窜到了……维利亚那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门罗缓缓转过身。他脸膛黝黑，一道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至下颌，即使面无表情，也透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戾气。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雷尔夫。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废话，意思就是，”门罗一字一顿地反问，“想让梅拉利马，向维利亚宣战？”

　　雷尔夫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慌忙扶住桌沿，声音都变了调：“绝无此意！将军，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在哈萨这边继续搜寻，恐，恐怕已经毫无意义。白白耗费人力物力。或许……该考虑一下，向霍姆那边，派遣一些……秘密的、精干的搜寻人手……”

　　门罗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半个多月前，为了一条捕风捉影的情报，他手下最精锐的一队斥候已在边境灰色地带与维利亚巡逻队血战一场，双方都留下了尸体。

　　这件事虽然被双方默契地压了下去，没有扩大，但火药桶已然摆上台面。此刻再向霍姆派人，无异于亲手去擦火星。

他的机会不多了，每一次失败的代价都在叠加。

　　可是，将“她”抓回来，是王都那边下达的死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书房里陈旧木材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却丝毫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我知道了。”他最终挥了挥手，“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现在，出去。”

　　雷尔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书房内恢复了寂静。门罗走到桌后，重重地坐进高背椅，阴影瞬间淹没了他的大半身形。

　　可几乎就在雷尔夫离开的同时，书房侧面的一扇小门被推开，一名穿着梅拉利马宫廷内侍服饰的男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门罗在第一时间便立刻站了起来。

　　“将军多礼，”内侍微微颔首，却没有回礼，“奉陛下口谕。”

　　门罗有些紧张：“陛下有什么新的指示？”

　　内侍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正在王都，全力推动‘行省制’的落实。同时，准备在近期，彻底接管梅拉利马境内阿宁斯教的最高管辖权与所有资产。”

　　门罗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内侍继续道：“因此，‘她’必须在陛下正式宣告就任梅拉利马唯一信仰领袖——教皇之前，找到并安然送回王都。陛下强调，此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门罗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住。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脏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所以，国王陛下是真的打算让我……跟维利亚开战吗？”

　　作为一名在边境服役二十余年的老将，他比王都任何一位大臣都清楚维利亚意味着什么——那是顶在地狱之门最前线的巨盾。若这面盾牌因梅拉利马的内部倾轧而破裂，恶魔的洪流席卷而来，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至少……也请宽限些时日……”他做着最后的努力，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内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仿佛门罗激烈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等门罗说完，才微微欠身。

　　“陛下的意志，不容置疑。”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另外，二王子殿下也已听闻这里的困境，表示愿意帮助将军，‘更有效地处理一些问题’。因此，殿下不日将莅临达赫拉。请您做好准备。”

　　这，大概才是这位内侍真正要传达的消息。

　　听到“二王子”三个字，门罗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突兀。

　　“……我明白了。”门罗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谢殿下厚爱。”

　　内侍不再多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最后一点声音。

　　门罗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地瘫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暗淡的浮雕纹饰。

　　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着一种无力感，在寂静的房间里慢慢消散。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下的皮肤冰凉。

　　窗外，达赫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远方裂脊山那黑暗沉默的轮廓。山的另一边，就是霍姆城，就是维利亚，就是那个可能藏匿着“她”，也可能引爆一场灾难性战争的地方。

　　门罗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明白，无论二王子到来后会做什么，从他默许雷尔夫说出“逃往维利亚”这个猜测的那一刻起，他作为一名军人的纯粹职责，就已经结束了。

　　前方等待他的，只有政治的泥沼。而作为将军的职责与荣耀，或许在看到那面雄鹰旗取代哈萨国旗时，就已看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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