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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珥洲国记【AI文章】不是神话的神话,第1小节

小说:【架空历史】珥洲国记 2026-01-20 15:35 5hhhhh 9310 ℃

第一章:雨巷惊鸿

朝鲜汉阳的雨季总是缠绵悱恻,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铅灰色的天空扎进泥土里。官妓院“春熙堂”的瓦檐上,雨水汇成一道道水帘,顺着青黑色的瓦当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水坑。

八岁的郑兰贞蹲在廊檐下,正用一把破旧的竹刷,费力地刷洗着一堆沾满油污的碗碟。她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手背上还有几处新新旧旧的伤痕。一件褪了色的淡绿唐衣裹着她瘦小的身子,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兰贞!死丫头躲哪儿去了?”

内院传来尖利的叫喊声。兰贞浑身一颤,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小跑着穿过湿漉漉的庭院。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喊她的是春熙堂的管事金嬷嬷,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上总是挂着精明而刻薄的表情。此刻她正双手叉腰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兰贞跑过来,立刻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又偷懒是不是?夫人房里的炭火都快熄了,还不快去添!”

“是,嬷嬷。”兰贞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快去!愣着干什么?”金嬷嬷不耐烦地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兰贞转身往柴房跑去。经过主屋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嫡姐郑美玉娇滴滴的笑声:“母亲,您看这匹绸缎,是父亲昨日刚带回来的,说是从大明来的上好杭绸呢!”

“我们美玉真是越来越会打扮了。”继母金氏的声音带着宠溺,“等过两年及笄了,定能嫁个好人家。”

兰贞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跑开了。雨水混着某种温热的东西滑过脸颊,她抬手用力擦掉,告诉自己那只是雨水。

柴房在院子的最角落,阴暗潮湿。兰贞抱了一小筐木炭,小心翼翼不让炭灰弄脏已经洗得发白的衣服。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了,虽然早已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但至少没有补丁。

回主屋的路上,她必须经过前院。春熙堂虽是官妓院,但前院布置得颇为雅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只是这雅致与兰贞无关——作为吏曹判书郑守谦庶出的女儿,她的母亲曾是这里的官妓,因政治斗争被判为奴籍。兰贞从出生起就注定低人一等,即便父亲是朝廷正三品大员,她也只能随母亲住在这官妓院里,干着下人的活儿,受着嫡出子女的白眼和欺辱。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美人吗?”

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兰贞抬头,看见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廊下避雨,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量。这几人是春熙堂的常客,朝廷里的小官,常来这里饮酒作乐。

“瞧瞧这小模样,再过几年可不得了。”其中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男人笑道,“跟她娘当年一样,是个美人胚子。”

“郑判书的种嘛,能差到哪里去?”另一人接话,眼神在兰贞初显轮廓的身子上流连,“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

兰贞咬紧下唇,抱着炭筐快步走过,耳边传来男人们暧昧的笑声。这样的话她从小听到大,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如今的麻木,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心底某个角落,仍然会因为这些赤裸裸的打量而感到羞耻和愤怒。

她不是货物,不是玩物。可她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添完炭火,兰贞被派去前厅帮忙。今天春熙堂有贵客,是几位朝廷要员在此设宴。金嬷嬷特意吩咐,让她这样的“脏丫头”离远些,只在后厨帮忙传菜。

“你可别到前面去丢人现眼,”金嬷嬷戳着她的额头说,“要是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兰贞默默点头,在后厨和走廊之间来回穿梭。透过半开的门缝,她能看到前厅里觥筹交错的场面:穿着华丽韩服的官员们推杯换盏,几名官妓弹着伽倻琴,唱着时调,声音婉转动听。

她的母亲也曾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春熙堂最出色的艺妓之一。据说母亲不仅容貌出众,还精通诗词音律,当年有不少文人雅士为她倾倒。可那又怎样?最终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兰贞,发什么呆!”厨娘推了她一把,“把这盘蒸糕送到三号厢房去,快点!”

兰贞接过托盘,小心地穿过走廊。雨还在下,天色渐暗,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世界。

突然,外面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锣鼓和欢呼。兰贞忍不住朝大门方向望去,透过半掩的门扉,能看到街上聚集了不少人,似乎有什么表演。

“听说来了个杂技团,”守门的朴大叔对另一个仆役说,“从咸镜道那边来的,要在汉阳待几天。”

“杂技团?有什么好看的?”

“嘿,你可别说,那些朝鲜族的玩意儿还挺新鲜,顶瓮、翻跟斗、走绳索...”朴大叔兴致勃勃地说,“反正这会儿没客人进出,我去瞧一眼。”

两人说着便往外走,门就这么敞开着。兰贞犹豫了一下,端着托盘悄悄挪到门边,向外张望。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湿漉漉的街道上,一圈人围成了一个半圆。中间空地上,几个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人正在表演。兰贞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扮:女人们穿着红蓝相间的短衣长裙,头戴装饰着彩带的帽子;男人们则是白色短褂配宽松长裤,腰间系着彩色腰带。

一个中年汉子敲着长鼓,节奏明快有力。随着鼓点,一个看似只有十来岁的男孩走了出来。他身材瘦高,面容清秀,眼睛亮得像是夜里的星星。男孩向四周观众抱拳行礼,然后开始表演。

先是几个干净利落的空翻,接着他不知从哪儿拿出几个陶碗,一个个往头上抛。一个、两个、三个...最后竟然有七个碗在他头顶、肩膀、手背上旋转,看得人眼花缭乱。观众们发出阵阵惊叹。

男孩脸上始终带着从容的微笑,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些碗不是被他操控,而是自有生命般在他身体各处跳跃旋转。最后,他一个漂亮的收势,七个碗依次落回手中,叠成一摞。

“好!”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男孩鞠躬致谢,目光扫过观众。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与门内的兰贞对上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兰贞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清澈,直接,没有打量,没有评估,只是单纯的、好奇的注视。男孩看着她,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憨厚而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太明亮,太纯粹,像是阴雨天里突然破云而出的阳光,刺得兰贞有些睁不开眼。

她感到脸颊发热,心跳莫名加速。这不是那些来春熙堂的男人们看她时的感觉——那种让她想把自己藏起来的羞耻和不安。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感觉,像是被人平等地看待,像是一个独立的、值得被注视的人。

男孩似乎想说什么,但这时杂技团的团长叫他了。他朝兰贞挥了挥手,转身跑回同伴中间。兰贞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厨娘的叫骂声从身后传来:

“死丫头!让你送个蒸糕,你跑到这儿来看热闹!看我不告诉金嬷嬷!”

兰贞这才回过神,慌忙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杂技团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个男孩正帮忙搬着道具。似乎心有灵犀,他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再次相遇。

这次,男孩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队伍渐渐消失在汉阳街头的暮色中。

那天晚上,兰贞失眠了。

她躺在下人房狭窄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又下起来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男孩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他表演时自信从容的模样。

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以后还会再见到他吗?

这些问题在兰贞脑海中盘旋,像是一群不安分的蝴蝶。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一个官妓的庶出女儿,一个注定为奴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可是那个笑容...那个平等看待她的眼神...

“兰贞,你睡了吗?”旁边铺位上传来轻声呼唤,是和她同屋的丫鬟小玉。

“还没。”

“你今天是不是偷跑出去看杂技了?”小玉的声音里带着羡慕,“我听说可精彩了,那些杂技演员能在绳子上走路,还能同时转好几个碗...”

“嗯,我看到了。”兰贞轻声说。

“真好,”小玉叹了口气,“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那样自由自在就好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表演就表演...”

自由。这个词对兰贞来说太过奢侈。她的人生从出生起就已经被规划好了轨迹:在春熙堂长大,干着下人的活儿,等年纪稍长,要么被父亲随便许配给某个小官做妾,要么...步母亲的后尘。

窗外的雨声渐大,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兰贞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浮现出那个男孩在雨中表演的画面——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的笑容依然明亮,动作依然流畅,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真好啊,那样的人生。

三天后,兰贞被派去集市买绣线。

这是她难得的外出机会。金嬷嬷本不想让她去,但绣房急需一批新线,其他丫鬟都有事在身,只好派这个“最不起眼”的庶女去。

兰贞换上一身最朴素的衣服,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揣着少得可怜的钱出了门。汉阳的街道比她想象中更热闹,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卖布匹的、卖瓷器的、卖药材的、卖小吃的...各色店铺令人眼花缭乱。

她小心地避开人群,按照吩咐找到那家绣线铺子。买完线,正要返回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鼓声。

是杂技团!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个小广场上,那个杂技团果然又在那里表演。围观的人比上次更多,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兰贞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还是那个男孩在表演,这次他换了项目,在两根竹竿之间拉了一条细绳,正在上面行走。绳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看得人心惊胆战,但他却如履平地,甚至还在绳子上做了个倒立。

“好!”观众们掌声雷动。

表演结束后,男孩下来收钱。一个铜板、两个铜板...人们纷纷解囊。轮到兰贞时,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一个铜板——那是她省下来想买块麦芽糖的——轻轻放进男孩手中的铜锣里。

男孩抬头看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你!”他笑着说,“那天在官妓院门口的女孩。”

兰贞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你的表演很好。”

“谢谢。”男孩挠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叫吉尚,今年十岁。你叫什么?”

“郑...郑兰贞。”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兰贞,真好听。”吉尚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你是那家官妓院的人吗?丫鬟?”

兰贞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复杂的身份。

“我们是巡演的杂技团,从咸镜道一路表演过来的。”吉尚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身份,自顾自地说着,“汉阳真大啊,比我们经过的所有地方都大。你们这里的房子真漂亮,街上人真多...”

他说话时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和热情。兰贞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同龄的男孩这样正常地交谈,没有被轻视,没有被可怜,只是普通的对话。

“吉尚!该收拾东西了!”远处有人喊道。

“来了!”吉尚应了一声,转头对兰贞说,“我们要走了,明天去城西表演。你...你还会来看吗?”

兰贞张了张嘴,想说“会”,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她今天能出来已经是侥幸,明天金嬷嬷绝不会再放她出门。

看到她的犹豫,吉尚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反正我们会在汉阳待一阵子。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再见面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草编的小蝴蝶,递给兰贞:“这个送给你。我自己编的,不太好看,但是...”

“很漂亮。”兰贞接过那只草蝴蝶,轻声道谢。

吉尚又笑了,朝她挥挥手,跑向正在收拾道具的同伴们。兰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手中的草蝴蝶还带着男孩的体温。

回春熙堂的路上,兰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她小心地把草蝴蝶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里还装着母亲留给她的一枚旧发簪——这是她仅有的两件宝贝。

刚踏进春熙堂的后门,就听见金嬷嬷的尖嗓子:“死丫头跑哪儿野去了?买个线要这么久!”

兰贞连忙低头认错:“街上人多,耽搁了。”

“我看你是想偷懒!”金嬷嬷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绣线,检查了一番,“下次再这么慢,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兰贞默不作声,这种责骂她已经习惯了。她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今天她被安排清洗全院人的衣服。井边堆着小山般的脏衣服,有主人们的绸缎韩服,有官妓们的艳丽衣裳,也有下人们的粗布衣衫。

她打了水,开始一件件搓洗。冰凉的水刺痛了她手上的伤口,但她咬着牙继续。洗到一半时,嫡姐郑美玉和几个官妓小姐妹说笑着经过。

“哟,我们的小庶女在洗衣服呢。”美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井边的兰贞,“好好洗,我那件粉红韩服可是上好的丝绸,洗坏了你可赔不起。”

旁边一个官妓掩嘴笑道:“美玉小姐说笑了,她一个庶女,拿什么赔啊?怕是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一件衣服。”

几个女孩咯咯笑起来。美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母亲说了,下个月父亲寿宴,你就别到前面来了,在后厨帮忙就行。免得...碍眼。”

兰贞的手指在水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声应道:“是。”

美玉似乎对她的逆来顺受感到无趣,哼了一声,带着小姐妹们走了。等她们的脚步声远去,兰贞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低头继续洗衣服,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不知道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傍晚时分,衣服终于洗完了。兰贞把一件件湿衣服晾在院中的绳子上,看着它们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夕阳的余晖给春熙堂的屋瓦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草蝴蝶,又想起了吉尚明亮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内心无法平静的原因——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认命,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不甘心永远活在阴影里,连出席自己父亲的寿宴都要被说成“碍眼”。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她一个八岁的庶女,母亲是奴籍,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像这院中的衣服,洗干净了,晾干了,最后还是要被人穿上,被人决定它们的命运。

“兰贞!”

母亲的呼唤从偏院传来。兰贞连忙收拾心情,快步走过去。

母亲住的地方是春熙堂最偏僻的一个小房间,简陋但整洁。当年风华绝代的艺妓,如今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有了白发,眼角也爬上了细纹。只是那份气质还在,即便穿着粗布衣服,也掩不住曾经的风华。

“母亲。”兰贞在门外轻声应道。

“进来吧。”

兰贞推门进去。母亲正坐在窗边缝补衣服,昏黄的灯光照着她清瘦的侧脸。看到兰贞,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兰贞走到母亲身边。母亲拉起她的手,看到她手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和冻疮,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疼吗?”母亲轻声问。

兰贞摇摇头:“不疼。”

母亲叹了口气,从旁边拿出一个小瓷罐:“这是我从厨房要来的猪油,晚上抹在手上,能治冻疮。”她顿了顿,又说,“今天...美玉小姐她们又为难你了?”

兰贞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兰贞,你要记住,无论别人怎么对你,你都不能看轻自己。你是郑家的女儿,身体里流着和你父亲、和美玉一样的血。”

“可是母亲,这有什么用呢?”兰贞终于忍不住问,“就因为我是庶出,就因为您是...是官妓,所以我永远低人一等,永远要被人欺负吗?”

母亲看着女儿眼中压抑的愤怒和委屈,心中一痛。她何尝不知道女儿的苦?但她更知道,在这个世道,愤怒和反抗只会带来更多苦难。

“兰贞,”母亲握住她的手,“命运给我们发了什么样的牌,我们无法选择。但我们怎么打这些牌,却是我们可以决定的。记住,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保持内心的骄傲和尊严。不要因为别人的轻视而轻视自己,也不要因为环境的污浊而玷污自己的灵魂。”

兰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的话太深奥,她这个年纪还无法完全理解。但她记住了“尊严”和“骄傲”这两个词——这是母亲反复教导她的。

“好了,回去吧,晚了金嬷嬷又要骂了。”母亲拍拍她的手,“记住母亲的话。”

兰贞起身行礼,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拿起了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个画面莫名地让她想哭。

接下来的几天,兰贞的日子和往常一样,忙碌而卑微。早起打扫庭院,白天帮忙厨房或洗衣房,晚上有时还要伺候官妓们梳洗。金嬷嬷似乎特别“关照”她,总是把最脏最累的活儿派给她。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每当她感到疲惫或委屈时,就会想起那个雨天的下午,吉尚在街上表演时自信的笑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平等而清澈;想起他送她的那只草蝴蝶——那是她拥有的第一件不是因为怜悯或施舍而得到的礼物。

她把草蝴蝶藏在一个小木盒里,和母亲的发簪放在一起。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杂技团巡演的旅途,不同地方的风景,自由自在的生活...

“又在做白日梦了?”小玉凑过来,看着她手中的草蝴蝶,“这是哪儿来的?真可爱。”

“一个...朋友送的。”兰贞小心地把蝴蝶放回盒子。

“朋友?”小玉睁大眼睛,“你还有朋友?春熙堂外面的?”

兰贞点点头。

“真好啊,”小玉羡慕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几次门呢。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兰贞想了想,把那天在集市上看到的景象描述给小玉听:热闹的街道,各种各样的店铺,街头的小吃摊,还有杂技团的表演...小玉听得入了迷,眼睛睁得圆圆的。

“要是我们也能出去看看就好了。”小玉叹息道。

“也许...也许有一天可以。”兰贞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又过了几天,春熙堂来了几位贵客,据说是从大明来的商人,带着珍贵的丝绸和瓷器。郑判书亲自作陪,春熙堂最出色的几位官妓都被叫去表演助兴。

整个春熙堂忙得团团转。兰贞被派去帮忙准备宴席,从早到晚几乎没停过。傍晚时分,宴席开始了,前厅传来阵阵丝竹声和笑声。

兰贞端着最后一托盘菜肴往前厅送。经过走廊时,她无意中瞥见庭院里的月亮门处站着两个人——是父亲郑守谦和母亲。

她下意识地躲到柱子后面。从她的角度,能看到父亲的侧脸和母亲的背影。父亲穿着深紫色官服,头戴纱帽,面容严肃;母亲则是一身素衣,低着头。

“...寿宴的事,你就别露面了。”父亲的声音低沉,“免得惹人闲话。”

“是,大人。”母亲的声音平静无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兰贞那孩子...转眼也八岁了。再过几年,我会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

“谢大人。”

“你不问问是什么人家?”父亲似乎对母亲的顺从感到有些意外。

“大人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母亲依旧低着头。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们母女了。但你也知道,朝廷里盯着我的人不少,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是戴罪之身,兰贞又是庶出...我不能不谨慎。”

“妾身明白。”

父亲从袖中掏出一小袋东西,塞到母亲手里:“这个你收着,给兰贞买件像样的衣服。虽然不能出席寿宴,但至少...让她过个像样的生日。”

母亲接过钱袋,手指微微颤抖:“谢大人。”

父亲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母亲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钱袋,久久没有动。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兰贞悄悄退后,从另一条路绕回了厨房。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是因为听到了父母的对话,而是因为父亲那句话——“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

什么样的人家?像她这样的庶女,又是官妓所生,能嫁到什么好人家?无非是给人做妾,或者嫁给那些想要攀附父亲的小官吏。她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好了,只等她长大,就会被送出去,像一件礼物,一笔交易。

不。她不想这样。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吓了她自己一跳。不想这样?那想怎样?她能怎样?一个八岁的女孩,无钱无势,甚至连自由都没有,能改变什么?

可是...那个杂技团的吉尚,不也是穷苦出身吗?但他可以跟着杂技团四处表演,可以自由地走在阳光下,可以对着陌生人露出灿烂的笑容。为什么他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而她不能?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叛逆,让兰贞感到一阵恐慌。她用力摇摇头,试图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但就像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一旦萌发,就再也压不住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兰贞被派去集市买调料。这次金嬷嬷没多说什么,只是警告她快去快回。

汉阳的清晨雾气蒙蒙,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兰贞买了需要的调料,正要返回时,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兰贞姑娘!”

她转头,看见吉尚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早餐摊旁,正朝她挥手。他今天没穿表演服装,而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但依然干净整洁,笑容依然明亮。

“你怎么在这儿?”兰贞走过去,有些惊讶。

“我们团今天休息,团长给我几个铜板,让我自己出来逛逛。”吉尚笑道,“没想到能碰到你。你...这是出来买东西?”

兰贞点点头,举了举手中的篮子:“给春熙堂买的调料。”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吉尚挠挠头,忽然说:“你吃过早饭了吗?这个摊子的豆粥很好吃,我请你?”

兰贞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现在确实饿了。而且...她其实很想和吉尚多说几句话。

“我...我没钱。”她小声说。

“我请你啊!”吉尚立刻说,“反正团长给了我钱,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最终,兰贞还是坐了下来。吉尚点了两碗豆粥,又要了两个米糕。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来,香气扑鼻。兰贞小口小口地吃着,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早餐——不是因为食物本身,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吃饭。

“你们杂技团...什么时候离开汉阳?”兰贞问。

“大概还有十天吧。”吉尚说,“然后我们要去开城,听说那里的集市很大,表演能赚更多钱。”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到处巡演,没有固定的家。”

“喜欢啊!”吉尚眼睛一亮,“虽然有时候很辛苦,风餐露宿的,但能看到不同的地方,遇到不同的人,多有意思啊!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是被团长捡到的孤儿,要不是杂技团收留我,我可能早就饿死了。团长教我本事,给我饭吃,杂技团就是我的家。”

孤儿。这个词让兰贞心中一颤。原来吉尚的身世比她还凄惨,至少她还有母亲,还有名义上的父亲。可是为什么,吉尚看起来比她快乐那么多?

“你呢?”吉尚问,“你在官妓院...过得怎么样?”

兰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就那样。我是庶出的,母亲以前是官妓,所以...地位很低,干很多活儿,经常被骂。”

“那你父亲呢?不保护你们吗?”

“他是朝廷大官,很忙,而且...有很多顾虑。”兰贞不想多说自己的家事,转移了话题,“你的杂技是跟谁学的?真厉害。”

“团长教的。他说我身体灵活,是练杂技的好材料。”吉尚有些自豪地说,“我从六岁开始练,每天都要练好几个时辰呢。一开始老是摔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我没放弃。团长说,想要在人前显贵,就得在人后受罪。”

想要在人前显贵,就得在人后受罪。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兰贞。她不也在“受罪”吗?可是她的“罪”受完了,能换来“显贵”吗?还是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被人轻视?

“你怎么了?”吉尚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什么。”兰贞摇摇头,“只是...很羡慕你。你有本事,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可以自由地生活。”

吉尚认真地看着她:“你也可以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只是可能还没发现而已。”

“我能有什么长处?”兰贞苦笑,“我只会干活儿,伺候人。”

“不对,”吉尚说,“你...你很特别。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楚,就是很亮,很清澈,但又好像藏着很多东西。而且你长得也好看,像...像画里的人一样。”

兰贞的脸一下子红了。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过她长得好看,但那些话总是带着某种暗示和欲望。吉尚的夸奖却单纯而直接,让她既害羞又高兴。

“我...我该回去了。”兰贞站起来,“出来太久,会被骂的。”

“哦,好。”吉尚也站起来,有些依依不舍,“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不知道。”兰贞老实说,“我很少能出来。”

吉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支粗糙的竹笛:“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吹得不好听,但是...如果你想找我,可以到城西的‘悦来客栈’,我们团住在那儿。如果我不在,你就把这个给掌柜看,他会告诉我。”

兰贞接过竹笛,竹子上还带着男孩的体温。她小心地收好,轻声说:“谢谢。”

“快回去吧,别被骂了。”吉尚朝她挥手。

兰贞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吉尚还站在原地,朝她笑着挥手。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个画面,深深地印在了兰贞的脑海里。

回到春熙堂,果然免不了金嬷嬷的一顿骂。但这次兰贞没太在意,她的心思还在刚才的会面上。怀里的竹笛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什么重要的承诺。

接下来的几天,兰贞的日子似乎有了一点点盼头。她依然要干很多活儿,依然要被嫡姐和继母刁难,依然要忍受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但每当她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吉尚的笑容,想起他说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只是可能还没发现而已。”

她开始偷偷观察自己,寻找自己的“长处”。她发现自己其实很会记东西——春熙堂那么多人的喜好、习惯,她几乎都记得一清二楚。她也发现自己手很巧,绣花缝补一点就通,甚至能自己设计花样。只是这些“长处”在春熙堂里,不过是让她能更好地伺候人罢了。

一天下午,兰贞被派去给前厅的客人送茶。她端着茶盘低头走进来,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次的货色不错,郑大人费心了。”

是父亲的声音。兰贞心中一紧,头垂得更低,快步走到桌边,开始给客人们斟茶。桌边坐着父亲和几位官员,还有春熙堂的几位头牌官妓作陪。

“郑大人府上的丫鬟都这么标致?”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官员打量着兰贞,眼神暧昧,“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容貌,长大了可不得了。”

父亲看了兰贞一眼,眉头微皱:“不过是个粗使丫鬟罢了。李大人若是喜欢,改日我送两个懂事的到府上。”

“那怎么好意思?”李大人笑道,眼睛却还在兰贞身上打转。

兰贞的手微微颤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她强迫自己镇定,斟完茶,低头退下。走出前厅时,她听见那位李大人说:

“郑大人真是好福气,庶出的女儿都这般容貌。不过话说回来,这庶女的身份终究是个麻烦,将来婚配怕是...”

后面的话兰贞没听清,也不想去听。她快步走回厨房,靠在墙上,心脏狂跳。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是一件货物,被评估,被讨论,被安排。

“兰贞,你怎么了?”小玉关心地问。

“没什么。”兰贞摇摇头,强迫自己站直身子,“我去洗菜。”

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冷水,把脸埋进去。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她抬起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湿漉漉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确实是一张好看的脸,继承了母亲的优点。可是这张脸带来的不是福气,而是祸患。

如果...如果她没有这张脸,会不会过得好一点?会不会至少被当做一个“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件“美丽的货物”?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用力甩甩头,继续干活儿。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那天晚上,兰贞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不是春熙堂的庶女,而是杂技团的一员,和吉尚一起在各地巡演。她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在绳子上行走,在碗碟间舞蹈。观众们为她鼓掌,眼神里是欣赏而不是欲望。她自由地笑着,像吉尚那样灿烂地笑着...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远处传来鸡鸣声。兰贞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竹笛和草蝴蝶,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

那个梦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想哭。可是梦终究是梦,天亮之后,她还是要回到现实,回到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

不。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也许...也许梦可以成真呢?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让兰贞自己都吓了一跳。逃跑?离开春熙堂?她一个八岁的女孩,能去哪儿?怎么活下去?而且母亲还在这里,她怎么能抛下母亲?

可是...如果她不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被父亲许配给某个可以做她爷爷的老头做妾?或者更糟,继承母亲的“职业”,成为春熙堂的官妓?

不。绝不。

这个决心一旦下定,就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兰贞开始悄悄计划。她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只有母亲给她的发簪,吉尚给她的竹笛和草蝴蝶,还有父亲给母亲、母亲又转交给她的那袋钱——她数了数,有二十个铜板,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她还需要什么?食物,水,一件厚衣服...最重要的是,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十一

五天后是父亲的寿宴。整个春熙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朝廷里来了不少官员贺寿,前厅摆了十几桌宴席,丝竹声、笑声、祝酒声不绝于耳。

兰贞按照吩咐在后厨帮忙,从早忙到晚。嫡姐美玉穿着崭新的粉红韩服,戴着金钗玉镯,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前厅穿梭,接受宾客们的夸奖。继母金氏也打扮得雍容华贵,陪着父亲接待客人。

没有人记得,今天也是兰贞的生日。八岁生日。

傍晚时分,宴席进入高潮。前厅传来阵阵欢呼,似乎是有什么特别的表演。一个丫鬟跑进厨房,兴奋地说:

“快去看!前厅请了杂技团表演,可精彩了!”

杂技团?兰贞心中一动。会是吉尚他们吗?

“兰贞,你去把这几盘点心送到前厅。”厨娘吩咐道,“小心点,别弄洒了。”

“是。”兰贞端起托盘,心跳加速。会是吉尚吗?如果是,她能见到他吗?

前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主桌上坐着父亲和几位高官,旁边是继母和美玉。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人正在表演——正是吉尚所在的杂技团!

兰贞一眼就看见了吉尚。他今天穿着正式的表演服装,白色短褂上绣着红色花纹,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他正在表演顶碗,动作比上次更加娴熟流畅,脸上带着专业而自信的笑容。

兰贞站在角落,静静地看着。吉尚的表演赢得了阵阵掌声,父亲也满意地点头,对旁边的官员说:“这杂技团不错,是我特意请来的,给寿宴添点乐子。”

“郑大人有心了。”官员们奉承道。

表演结束后,吉尚和同伴们鞠躬致谢。他的目光扫过观众,突然,他看见了角落里的兰贞。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随着同伴退到一边。

兰贞送完点心,正要离开,一个杂技团的女孩走过来,低声说:“吉尚让我告诉你,表演结束后,他在后门等你,有话跟你说。”

兰贞心中一跳,点点头。她回到厨房,心不在焉地干着活儿,脑子里全是吉尚的话。后门...他要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寿宴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开,春熙堂渐渐安静下来。兰贞找了个借口溜到后门。月色下,吉尚果然等在那里。

“兰贞!”看到她,吉尚高兴地迎上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在这儿表演?”兰贞问。

“团长接的活儿,说是一位大官的寿宴,报酬很高。”吉尚说,“我没想到是你父亲!你...你今天生日?”

兰贞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父亲说的,说今天是他寿辰,也是他一个女儿的生辰,双喜临门。”吉尚挠挠头,“我猜可能是你,因为你说过你八岁...”

兰贞心中一暖。在这个家里,连父亲都只是在客人面前随口一提,从没真正记得她的生日。而吉尚,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外人,却记住了。

“这个送给你。”吉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生日礼物。我自己编的,可能不太好看...”

兰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草编的小鸟,栩栩如生,翅膀微微张开,仿佛随时要飞走。

“真好看。”兰贞轻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吉尚笑了,但笑容里有些犹豫,“兰贞...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们团接了个活儿,要去平壤表演,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汉阳。”

兰贞的心沉了一下:“明天?”

“嗯。”吉尚看着她,“你...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走?”

这个问题太突然,兰贞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冒昧,”吉尚急忙说,“但团长人很好,我们团里也有其他女孩。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学会杂技。而且...而且你不是说你不快乐吗?在外面,虽然辛苦,但至少自由...”

自由。这个词像一道光,照亮了兰贞心中最深的渴望。她想走,想离开这个牢笼,想和吉尚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

“我母亲还在这里。”她低声说。

吉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白。但是...也许等你长大了,可以回来接她?或者...”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兰贞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让我想想。”她说,“明天...你们什么时候走?”

“辰时(早上7-9点),从西门出发。”

“我会在西门等你。”兰贞下定决心,“如果我去,我们就一起走。如果我不去...你就别等了。”

吉尚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我等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吉尚怕被人发现,匆匆离开了。兰贞握着那只草编的小鸟,站在月光下,心中波涛汹涌。

走,还是不走?

如果走,她就是背叛了母亲,背叛了这个家(虽然这个家从没给过她温暖)。她一个八岁的女孩,能在外面的世界生存吗?杂技团真的会接纳她吗?

如果不走,她的一生就这样注定了:卑微,屈辱,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下。等她长大,就会被当做礼物送出去,从此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

月光如水,洒在春熙堂的青瓦白墙上,美得像一幅画。可是这幅画对兰贞来说,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皎洁的月亮。母亲曾教她念过一句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可她的“故乡”在哪里?春熙堂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也许...真正的故乡在前方,在未知的旅途上,在自由的风中。

兰贞握紧手中的草鸟,心中做出了决定。

十二

回到房间时,小玉已经睡着了。兰贞悄悄收拾自己的东西:发簪、竹笛、草蝴蝶、草鸟、二十个铜板,还有两件换洗衣服。她把它们包成一个小包袱,藏在床下。

躺下后,她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背影,嫡姐轻蔑的眼神,金嬷嬷尖利的骂声,那些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吉尚明亮的笑容,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他说“在外面,虽然辛苦,但至少自由”。

自由。为了这两个字,值得冒险吗?

天快亮时,兰贞才迷迷糊糊睡着。但没多久就被叫醒了——寿宴过后有一大堆善后工作要做。她强打精神,和往常一样干活儿,但心思早已飞到了西门外。

辰时...她必须在辰时之前赶到西门。

早饭后,金嬷嬷吩咐她去洗衣房。兰贞应了一声,却没有去洗衣房,而是绕到了母亲住的小院。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有些惊讶:

“兰贞?你怎么来了?不用干活儿吗?”

“母亲...”兰贞走到母亲面前,突然跪下,磕了一个头。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母亲连忙扶她。

兰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依然美丽,但已失去了当年的光彩,只剩下疲惫和认命。兰贞心中一阵酸楚,但她知道,如果告诉母亲自己的计划,母亲一定会阻止——不是不心疼女儿,而是太清楚这个世道对女人的残酷。

“母亲,”兰贞轻声说,“我会好好的,您也要保重身体。”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女儿话中的异样:“兰贞,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没有。”兰贞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突然想来看看您。我该去干活儿了。”

她起身,又看了母亲一眼,仿佛要把母亲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小院时,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对不起,母亲。她在心里说。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会回来接您。一定。

回到自己房间,兰贞拿出小包袱,换上最朴素的一套衣服,把头发简单束起。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朝着后门走去。

清晨的春熙堂还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兰贞小心翼翼地穿过庭院,眼看就要到后门了,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兰贞?你这么早去哪儿?”

是嫡姐美玉!她今天起得特别早,可能是要跟继母去寺庙还愿。

兰贞心中一紧,强迫自己镇定:“我去...去集市买点东西,金嬷嬷吩咐的。”

“买东西?”美玉狐疑地看着她,“我怎么没听说?而且你拿着包袱做什么?”

“这是...这是要送洗的衣服。”兰贞抱紧包袱,手心冒汗。

美玉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突然伸手要抢包袱:“让我看看!”

兰贞下意识地后退,但美玉已经抓住了包袱一角。两人一拉扯,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发簪、竹笛、草编的小鸟和蝴蝶,还有那袋铜板。

美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是...你要逃跑?!”

“不是的,我...”兰贞想解释,但知道已经瞒不住了。

“好啊,你个贱丫头,竟然想逃跑!”美玉尖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兰贞要逃跑!”

兰贞心中一慌,转身就跑。美玉想抓住她,但被她挣脱了。她拼命往后门跑,身后传来美玉的叫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快到了,快到了...后门就在眼前!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胳膊。是守门的朴大叔!

“放开我!”兰贞挣扎着。

“对不住了,小姐。”朴大叔死死抓住她,“你不能走。”

很快,金嬷嬷和几个仆役赶来了。看到地上的东西和挣扎的兰贞,金嬷嬷气得脸都青了:“反了!反了!你个不知好歹的贱蹄子,竟然想逃跑!”

“把她关进柴房!”美玉命令道,“等父亲回来发落!”

几个仆役上前,抓住兰贞的胳膊,拖着她往柴房走。兰贞拼命挣扎,但一个八岁的女孩哪是几个大人的对手。她被拖进柴房,扔在地上,门从外面锁上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兰贞扑到门边,用力拍打。

“省省力气吧,”金嬷嬷在外面说,“等老爷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脚步声远去,外面恢复了安静。柴房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光线。兰贞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不仅没逃成,还要面临严厉的惩罚。父亲会怎么处置她?毒打?关禁闭?还是直接把她卖给某个老头子做妾?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泣。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对她这么不公平?她只是想要一点点自由,一点点尊严,就这么难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兰贞抬起头,听见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个人影逆光站在门口。

是母亲。

“母亲...”兰贞哽咽着。

母亲走进来,关上门,在兰贞面前蹲下。昏暗的光线中,兰贞看见母亲眼中含着泪。

“傻孩子,”母亲轻声说,“你怎么这么傻?”

“母亲,对不起...”兰贞扑进母亲怀里,“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母亲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拿着。”

兰贞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米糕,还有几个铜板。

“母亲,这是...”

“听着,”母亲压低声音,“西门是走不了了,他们肯定在那里守着。你从东边的角门走,那里平时没人看守。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被关在这里,不会想到你会逃跑。”

兰贞睁大眼睛:“母亲...您要帮我逃跑?”

母亲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母亲没用,保护不了你。但至少...至少能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走吧,孩子,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可是您...”

“别管我,”母亲打断她,“我在这里习惯了,而且你父亲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你不同,你还小,还有机会。走吧,趁着天还没大亮。”

母亲拉起兰贞,帮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又把小包袱重新包好:“记住,出门后往东走,那里有个小树林,穿过树林就是大路。然后...然后就靠你自己了。”

“母亲...”兰贞的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母亲擦去她的眼泪,“要坚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住母亲的话:保持内心的骄傲和尊严。你是我柳明熙的女儿,不比任何人差。”

兰贞用力点头。

母亲最后抱了抱她,然后打开门,探头看了看外面:“没人,快走!”

兰贞深吸一口气,看了母亲最后一眼,转身跑出了柴房。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穿过庭院,朝着东边的角门跑去。

身后,母亲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滑落。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愿上天保佑这个苦命的孩子,愿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十三

角门果然没锁。兰贞推开门,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关上。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清晨的雾气笼罩着一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楚了。

她按照母亲说的,往东跑去。穿过几条小巷,果然看见一片小树林。她一头扎进树林,树枝划过她的脸和衣服,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出了树林。眼前是一条土路,蜿蜒伸向远方。兰贞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汉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春熙堂,那个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

她真的逃出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她终于自由了;害怕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去哪里?怎么活下去?

她想起吉尚的话:“辰时,从西门出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辰时过了吗?吉尚他们走了吗?会不会还在等她?

可是西门...她现在在东边,要去西门必须穿过整个汉阳城。而且美玉和金嬷嬷肯定会在西门守着,等她自投罗网。

兰贞犹豫了。是冒险去西门找吉尚,还是自己一个人走?

她想起吉尚明亮的笑容,想起他说“如果你想去,我们就一起走”。杂技团是她唯一的希望,如果错过了,她一个八岁的女孩,能在外面的世界生存多久?

可是去西门太危险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兰贞连忙躲到路边的树丛后。不一会儿,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堆着稻草,赶车的是个老农。

牛车经过时,兰贞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悄悄跟在牛车后面,趁老农不注意,爬上牛车,钻进了稻草堆里。

稻草堆又松又软,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兰贞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老农似乎没发现她,继续赶着车,哼着小调。

牛车晃晃悠悠地前进,兰贞在稻草堆里,随着车子的节奏轻轻摇晃。一夜没睡,加上早上的惊吓和奔跑,她感到疲惫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等她醒来时,牛车已经停了。她悄悄扒开稻草往外看,发现车停在一个小村庄里,老农正在路边的一个摊子买饼吃。

兰贞小心地爬下车,趁老农不注意,溜进旁边的小巷。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肯定已经离汉阳很远了。肚子咕咕叫,她拿出母亲给的米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完米糕,她开始观察这个村庄。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是土坯房。村口有个小集市,几个农妇在卖蔬菜和鸡蛋。

兰贞想了想,走到集市上,用两个铜板买了一个烤地瓜。卖地瓜的大婶看她一个小孩独自在外,好奇地问:

“小姑娘,你不是本村人吧?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我跟家人走散了。”兰贞编了个谎,“我要去汉阳找他们。”

“汉阳?”大婶惊讶,“那可远了,离这儿有三十里路呢。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走?”

三十里...原来她已经离汉阳这么远了。兰贞心中一阵迷茫。她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往前走,还是回汉阳?

回汉阳是不可能的,那里已经容不下她了。可是往前走...往前走是哪里?

“大婶,”她问,“您知道...有没有一个杂技团经过这里?从汉阳方向来的?”

“杂技团?”大婶想了想,“哦,你说的是那些表演杂耍的人吧?今天早上确实有一队人经过,往平壤方向去了。他们还在村口表演了一会儿呢,赚了几个铜板。”

平壤方向...吉尚他们果然走了。而且按照时间推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走远了,追不上了。

兰贞的心沉了下去。她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小姑娘,你没事吧?”大婶关心地问。

“我没事。”兰贞勉强笑了笑,“谢谢大婶。”

她拿着地瓜,走到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橘红色。远处,群山连绵,道路蜿蜒,不知道通向何方。

兰贞拿出吉尚给她的竹笛和草编小鸟,轻轻抚摸着。吉尚现在在哪里呢?他会不会还在西门等过她?会不会怪她不守信用?

对不起,吉尚。她在心里说。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天色渐暗,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兰贞知道,她必须找个地方过夜。可是去哪里呢?她身上只有十几个铜板,住不起客栈;野外露宿又太危险。

她想起早上躲藏的稻草堆。也许...可以找个草堆将就一晚?

正当她准备起身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姑娘,天快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兰贞转头,看见一个背着柴火的老奶奶站在身后。老奶奶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我...我没有家。”兰贞小声说。

老奶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是逃荒的?还是跟家人走散了?”

兰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下头。

老奶奶叹了口气:“唉,这世道...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住我家。虽然简陋,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兰贞惊讶地抬起头:“真的吗?”

“当然。我老婆子一个人住,多个伴儿也好。”老奶奶笑道,“来吧,跟我走。”

兰贞犹豫了一下,但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她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老奶奶的家在村子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茅草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但温暖。老奶奶做了简单的晚饭——稀粥和咸菜,招呼兰贞一起吃。

吃饭时,老奶奶问起兰贞的身世。兰贞不敢说实话,只说自己是孤儿,从汉阳来,想去投靠远方的亲戚。

“可怜的娃。”老奶奶怜惜地说,“那你亲戚在哪儿?”

“我...我也不知道。”兰贞说的是实话,“只知道往北走。”

老奶奶看了她一会儿,说:“这样吧,你今晚先住下,明天我帮你打听打听。这附近来往的人多,也许有人知道。”

“谢谢奶奶。”兰贞真心实意地说。

晚上,老奶奶给兰贞铺了个地铺。虽然只是稻草垫子加一张薄毯,但对兰贞来说,已经比春熙堂的下人房舒服多了——至少这里没有冷眼和责骂。

躺在黑暗中,兰贞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心中百感交集。一天之间,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春熙堂的庶女,变成逃亡在外的孤儿。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后悔。即使前路艰难,即使可能饿死冻死在外面,也比在春熙堂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强。

她摸出怀里的草编小鸟,在黑暗中轻轻抚摸。小鸟的翅膀微微张开,仿佛要飞向天空。就像她一样,终于挣脱了牢笼,飞向了未知的天空。

“我会活下去的,”兰贞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多难,我都会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尊严,像母亲教我的那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兰贞闭上眼睛,在蟋蟀的鸣叫声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看见自己和吉尚在某个地方重逢了。他依然是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庶女。他们在阳光下自由地奔跑,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明天会怎样?谁知道呢。但至少,她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这就够了。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这个小小的茅草屋里,一个八岁女孩的人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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