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差事

入夜之后，我反复思考着王老师的话，一时间心里十分矛盾；虽说自己的前途很重要，但政治活动是我始终都不愿再触及的东西。还记得十年前，我还在杭州上大学的时候，也曾经跟着同学们去武林广场游行，后来事态发展几近失去控制，前前后后持续了两个半月才黯然收场。而在我来北京之前，对于天安门广场的记忆，也只停留在那时的一些新闻报道上；受到“声援北京绝食学生”口号的鼓动，我甚至在6月3日下午差点就挤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还好，我最后被从火车站劝了回来，这一切如今想起来，只是自己一时年少轻狂，不懂什么是以卵击石。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决心再不参与任何与政治有关的事务，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可谁知造化弄人，关系到自己未来升迁的重大活动，不偏不倚再一次落在自己所在的学校。

怎么办呢？是往前冲还是往后躲？如果校领导真的安排给我个跟活动有关的差事，接受还是拒绝？我在小床上辗转反侧地思考着，久久不能入睡……

……

3月8号，倒春寒来袭，早上气温又骤降到零度以下，还一反常态地落了点雪花；今天是妇女节，周一的升旗仪式，平时不太露面的校长破天荒地出现在操场主席台上，想都不用想，是来正式通知学生们参加国庆活动的。可他那一大堆关于国家利益和集体荣誉的陈词滥调，却没在第一时间博得满堂喝彩；特别是站在我前面的初二年级学生，或许因为年纪尚幼不懂溜须拍马，一时间竟哀鸿遍野，集体爆发出一阵嘘声，还真有当年那个“流氓学校”的风范。

遇到这种糟糕天气，升旗仪式本该暂停的，顶着小雪来操场上挨冻已搞得孩子们一肚子不爽，现在更是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各班班主任顿时坐不住了，赶紧钻进队伍里灭火，这才让学生们消停下来……

再往主席台上看，周校长被这种反应搞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是碍于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和平日温文儒雅的人设，他忍住没法火，而是把敲打学生的工作交给了教导主任。

“我跟你们说！这就是政治任务……”李主任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摆出强势姿态，“只要选中你，你就必须参加！…谁要是敢耍小聪明，可别怪我狠心，我保证在他档案里记一笔！”

不出我所料，这两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双簧演得飞起；先是把活动定调为关乎国家颜面的大事，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以记过给处分为要挟，强制学生接受他们的观点。当然，按照《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所述，学生要“积极参加生产劳动和社会实践，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其他活动，遵守活动的要求和规定……”

因为没遵守规范而吃个处分，似乎也说得通……

……

“主任…那个…我……”我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权衡利弊，决定讨个差事，不为别的，只为这北漂的生活能过得更滋润些；于是趁着仪式结束散场时，跟教导主任搭上了话，“您看国庆这事，还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想……”

“哦哦…很好很好，高老师有这个想法我很高兴……”主任不紧不慢地说着毫无意义的片汤话，像是在赞扬我，却又什么都没说，“大面上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至于还有什么可以给你安排的，你去问你们年级组长吧。”

“哦哦…那好，不耽误您时间了……”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我这没事做，你自己该找谁找谁去；可他话说得足够圆滑，又似乎言之有理，让我无法反驳。我只好不再追问，转身离去；用心想想，估摸是我问得太晚了，这个节骨眼上，领导的办公桌上参加国庆活动的申请怕是早就堆得像山一样高了。

……

“高老师，我听主任说，你也想为国庆活动出一份力……”又过了一个礼拜，三月中旬的时候，我被年级组长叫过去谈话，“我就说嘛，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很有追求的，懂得为领导们排忧解难……”

“您过奖了，反正我一个人在北京，下班了也没什么事，不如找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上来就这样对我一顿夸奖，反而让我觉得事有蹊跷，“组长，您说吧…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我肯定尽力而为！”

“那好…我看你也是痛快人，就不拐弯抹角了……”被我猜中了，她果然另有所图，刚才恭维我的话只不过是提要求前的铺垫而已，“你看，咱们初二年级的学生们被抽调参加国庆活动，肯定要耽误学习……”

“那……”

“哎…你别怪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年级组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继续说道：“国庆任务不敢不接，可是学习成绩又不能不抓，这波学生下学期就初三了，还要中考。所以…我希望你把合唱团和竖笛队的活动都暂时停掉，多给孩子们点时间学习休息……”

“我…那好吧……”虽然不情愿，但年级组长的难处我也能理解，升学率若是掉下来，她难逃其咎，“您说的对，我能理解。”

“还有…你看……”我原本以为停掉课外活动就算了，谁知道年级组长继续变本加厉，说道：“你这音乐课反正也不影响升学…我希望你，多配合其他文化课老师，他们课时不够用的时候，从你这里借一些……”

“啊？…”听到这话我确实有些愤怒，国家任务你们要接，学生成绩你们要顾，所以上课的时间少了就从我这硬抢吗？还真是又当又立，里子面子都要；我狠不得跟她翻脸，但还是强压下来，“组长…要是这样，我不就成个大闲人了？…那我这天天不干活吃空饷也不是个事啊！这怎么跟其他同事交代？”

“哦哦，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给你安排了个事情。”

“哦？…还有我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那…您说吧！能帮上忙我肯定愿意！”

“嗯…你听我说，这次初二年级有两个学生身体上有些小问题，不适合参加国庆活动，还有一个平时太懒散，班主任不推荐……”还算她有点良心，不然我就真成全学校最闲的咸鱼了，打酱油的份都没有，“还有一个，政审没过的……”

“组长您的意思是？”

“你懂的，初中还在义务教育阶段，不能随意减少课时……”其实我已经大约猜到了，八成是给我安排了个冷衙门，无关紧要的差事，“其他学生排练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把他们集中到一个教室，看着他们上自习。”

“我……”这份差事的重要程度我当然心知肚明，看起来确实出了力，但又离国庆任务的核心工作有八丈远的距离，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一个外地来京的年轻老师，一无名气二无人脉，即便我拒绝他们也是不痛不痒，转脸再去问下一个人就好；只是这样的话，下次有事做还轮得到我吗？

“怎么？…不想看自习？…”

“没没没…当然没问题……”

“那好！下周正式开始……”

“……”

“还有…我看你平时跟学生们关系还不错……”年级组长又嘱咐道：“你跟学生接触的时候，多费点心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我的意思是，不止这四个人……”

“我懂，被选上多少都会抱怨一下吧？”

“是啊…总之，哄着捧着也好，打着骂着也行，必须把国庆任务完成了！”

“……”

我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安排了个任务，只是我还不知道，这破差事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毫无难度，实则让我费了不少心思，更是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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