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和坚雷离开后，华法琳实验室内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相反，一种更加不安的气息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都说说你们的看法吧。”凯尔希率先打破了沉默，之前赶来的还有Touch和几名医疗部的核心人员，于是众人干脆在这里开起了会议。

华法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两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开始说明。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情况确实非常特殊。”她斟酌着词语，用尽可能客观和专业的口吻进行分析，“首先，关于铸铁干员。安胎药MK2在她身上的效果好得有些出奇。无论是子宫壁的强度、韧性，还是对‘胎儿’的保护和供养能力，都达到了一个理论上的完美值。而且，正如我们之前观察到的，她的子宫颈处在一种‘绝对封闭’的状态，从外部极难探入。这在常规的孕期生理中是很少见的……”

“至于坚雷干员那边，”华法琳翻到另一份报告，“情况则更加混乱一些。虽然稀释版的MK2同样对她的身体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由于她体内同时存在两个‘胎儿’，导致她子宫内的环境非常不稳定。刚才宫颈粘液栓的破裂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不是处理及时，很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苏苏洛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华法琳开始叙述并发症的可能性，于是她举手问道：“凯尔希医生，华法琳医生，关于铸铁干员腹中的博士，我们真的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吗？所有的仪器探测都无效吗？”

小小的沃尔珀脸上写满了担忧，一想到博士可能正以一种她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于铸铁的体内，她就感到有些难过。

“是的，”华法琳肯定地点了点头，“到现在为止，我们尝试了目前罗德岛拥有的所有非侵入式探测设备，包括最新型号的超声诊断仪、高精度核磁共振装置，凯尔希医生还动用了一部分权限，调用了PRTS的部分运算能力进行数据建模和分析……但结果都一样。”

她指向实验台上的超声影像图片，继续说道：“我们能看到的，始终就只有这样一个不规则的人形轮廓。无法分辨面容，无法测量精准的生理数据，甚至连他具体的姿势和状态都很难判断。安胎药的干扰太强大了，它几乎隔绝了所有来自外部的探测。”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如果连罗德岛最顶尖的医疗技术都无法探知真相，那他们还能怎么办？

有些人也在心里埋怨华法琳居然弄出了这么个麻烦滔天又不可控的玩意儿。

“不，并非一无所获。”

凯尔希冷静地吐出一句反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菲林医生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几张模糊的超声影像前。她调出了相关的文件，投射在大屏幕上，手指在其中一张影像的某个区域上轻轻划过。这里位于人形轮廓的腹部，靠近肚脐的位置。

“你们仔细看这里，虽然影像非常模糊，噪点也很多。但是，如果将PRTS辅助系统多次扫描和叠加分析后的数据进行对比，再结合铸铁干员在服用MK2药物后，身体内部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我们还是能勉强分辨出一些异常的结构。”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缓慢地画出了一个细长的S形轮廓，然后，屏幕在数次刷新之后显示出一个更加清晰的图案。

“这是……”华法琳凑近屏幕，几乎要把脸贴上去，“这难道是……？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华法琳，”凯尔希的回应很平淡，但能感觉出有些疲惫，“虽然它很模糊，也很微弱……但它确实存在。这是一条连接着铸铁干员的子宫内壁和……‘胎儿’腹部的肉质结构。”

“你们应该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脐带。

铸铁和博士之间，竟然真的形成了生理学意义上的脐带连接。

“这怎么可能？！”苏苏洛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博士他毕竟是成年男性！就算安胎药能让他缩小到胎儿的尺寸，但、但他的身体结构和生理机能，和真正的胎儿是完全不同的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长出脐带？！”

“源石的奥秘远超我们的想象，苏苏洛。”凯尔希少见的叹了口气，“安胎药MK2的某些特殊成分，可能在铸铁干员独特的体质和强烈的‘母性’意志影响下，发生了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异变。它过分强调了‘胎儿’的概念，以至于创造了连接。”

“如果真的是这样……”一位资深的医疗干员面色煞白，颤抖着发言道，“那情况就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了！”

“是的，”凯尔希点了点头，面色变得异常凝重，“一旦脐带连接完全形成并且稳固下来，就意味着博士将真正意义上成为铸铁身体的一部分。他们之间将不再仅仅是‘容纳’与‘被容纳’的关系，而从生理意义上就成为了……母与子的关系。通过这条脐带，铸铁的身体会源源不断地向博士输送营养和能量，同时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生理和心理状态。”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想要将博士从铸铁体内分离出来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如果说在那场会议当天，我们真的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进行剖腹产手术，或许博士还有一线机会能够恢复自由。虽然风险极大，但至少在生理连接尚未完全建立之前还有操作的空间。）

凯尔希在心里想着，并没有将这段话说出来，否则医疗部的士气将会大受打击吧。

“现在……恐怕已经……太晚了。”

“那现在还有办法吗？”Touch也叹了口气，发言问道。

“除非我们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切断那根已经与他们两人生命紧密相连的脐带。但他们现在处于一个恰好平衡的状态，强行打破的后果……无论是对博士，还是对铸铁，都可能是毁灭性的。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凯尔希的这番分析如同一盆冰水，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浇灭了。

如果连凯尔希医生都这么说，那是不是意味着博士他真的要永远待在铸铁的肚子里了？

医疗部的干员们立刻分成了两派，开始激烈地争论起来。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一位年轻的医疗干员激动地站起身，“脐带连接又怎么样？只要博士还活着，我们就必须想办法救他出来！他可能会受到铸铁身体的负面影响，甚至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一个真正的‘胎儿’！”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强行分离的风险？”另一位年长的干员立刻反驳道，“凯尔希医生刚才也说了，脐带一旦形成，就说明他们两人已经建立了深度的生理连接。粗暴地切断很可能会对双方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万一因此危及到博士的生命呢？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至少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年长的干员又跟了一句。

“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博士被、被同化吗？！”年轻干员不甘心地质问道。

“同化？或许……这对博士来说，也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呢？”一个有些出人意料的声音突然响起，开口的人正是Touch，“你们想啊，博士之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几乎是以一己之力肩负着整个罗德岛的未来。现在……如果他能以这种方式，摆脱所有的责任和烦恼，安安心心地休个长假……说不定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呢？”

Touch掌握的源石技艺能够将物质神奇地恢复到初始的状态，而她本身就在哥伦比亚攻读过生命科学的内容，所以看待事物的角度可能有所不同。

但这个发言在他人耳中就显得有点大逆不道了、

“解脱？你管这叫解脱？！”年轻干员气得浑身发抖，“这明明是囚禁！是剥夺！是……”

“好了，都少说两句。”华法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她敲了敲桌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现在不是讨论哲学和伦理的时候。我们是医生，首先要考虑的是病人的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既然脐带已经连接上了，而且博士的生命体征在铸铁体内也一直很稳定，甚至可以说很健康。那么贸然进行分离手术，风险确实太大。而且别忘了，在那场会议上，博士可是亲自投票，选择了继续留在铸铁的肚子里。”

华法琳的这番话，让原本还群情激奋的“救援派”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是啊，如果连博士自己都同意了这种状态，那他们这些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强行干涉呢？

最终，所有人都看向了凯尔希。作为罗德岛医疗部门的最高负责人，她的决定，将直接影响博士的未来。

凯尔希静静地看着争论不休的众人，又看着PRTS的标志，沉默了许久，久到会议室里的静默都几乎要凝固成了实体。

菲林医生的眼中闪过了许多的画面，这些画面又在面前突然烟消云散。

就这样吧。

去找到你自己吧。

“关于博士的最终处置方案，之前会议投票结果已经给出了答案。”

“罗德岛的集体决策不容更改。”

“因此，在出现任何明确的可能危及博士生命安全的紧急情况之前，我们将……维持现状。”

凯尔希又重复了一遍宣布过的结果。

“让博士……继续留在铸铁干员的体内。直到罗德岛再次需要他的时候。”

最终的判决给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句号，也给博士的“胎儿”生涯，画上了一根暂时看不到头的延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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