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狩猎者

平静的旅途，在第三天被打破了。

当晴人推着婴儿车，穿过一条狭窄的、两边都是高楼的街道时，一阵令人不安的嘶吼声，从街道的尽头传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活物血肉的、最原始的饥渴。

他立刻停下脚步，将婴儿车拉到身后，自己则握紧了手中的消防斧，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三只僵尸，正从街角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它们和结奈完全不同。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皮肤是肮脏的灰绿色，上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它们的动作虽然依旧迟缓，但充满了攻击性，喉咙里不断发出对活物血肉的、充满渴望的嘶吼。

它们是狩猎者。而晴人，是它们视野中唯一的猎物。

晴人的心跳瞬间加速，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他估算了一下双方的距离，以及自己和身后婴儿车的相对位置。他不能退缩，更不能逃跑。一旦他转身，将后背暴露给这些怪物，他和结奈都将万劫不复。

他必须战斗。

“结奈，待在车里别动，千万别出声。”他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婴儿车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她能否听懂。

他将背包卸下，挡在婴儿车前，然后双手握紧消防斧，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那三只僵尸似乎也发现了他，嘶吼声变得更加响亮，蹒跚的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晴人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一对三，硬拼绝对是下下策。他必须利用地形，逐个击破。他看中了旁边一辆废弃汽车的车头。那里的空间相对狭窄，可以限制僵尸的围攻。

他且战且退，慢慢将三只僵尸引向那个位置。

第一只僵尸率先扑了上来，张开乌黑的、散发着恶臭的嘴，朝着他的脖子咬来。

晴人久经锻炼的战斗本能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他猛地向左侧身，以毫厘之差躲过了那带着腥风的啃咬，甚至能闻到对方口中传出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就在两者错身的瞬间，他手中的消防斧没有丝毫停顿，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在了那只僵尸的右腿膝盖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只僵尸的腿瞬间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失去了平衡，扑倒在地。但它并没有停止攻击，而是伸出利爪，抓向晴人的脚踝。

晴人没有恋战，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就在这时，另外两只僵尸也已经逼近。狭窄的空间让它们无法同时发动攻击，只能一前一后地冲上来。

晴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没有丝毫犹豫，不退反进，迎着第二只僵尸正面冲了上去。在对方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面门的瞬间，他猛地压低身体，手中的消防斧借着前冲的势头，划出了一道迅猛的横向弧线，沉重的斧刃带着风声，狠狠地劈中了僵尸的脖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那只僵尸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却因为惯性又向前踉跄了两步，黑色的血液从脖颈的巨大伤口中喷涌而出，然后才直挺挺地倒去。

解决了第二个，晴人来不及喘息，立刻转身面对最后一只。

最后这只僵尸似乎被同伴的惨状所刺激，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嘶吼。它无视了倒在地上的同伴，张开双臂，朝着晴人猛扑过来。

晴人此时已经退到了汽车车头的位置，退无可退。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迎着僵尸撞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接触的瞬间，他猛地矮下身子，手中的消防斧从下往上，用尽全力，狠狠地撩向僵尸的下颚！

“砰！”

一声闷响。那只僵尸的下巴被整个向上掀起，颈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它的身体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战斗，在电光火石之间结束了。

晴人拄着那根沾满了污秽的消防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肺部像一个破旧的风箱。肾上腺素急剧分泌所带来的兴奋感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阵阵后怕。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感到有些脱力。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丑陋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没有时间休息。他立刻转身，快步回到婴儿车旁。

“结奈？你没事吧？”

他掀开披风的一角，紧张地向里看去。

只见那个Kigurumi人偶，正安静地坐在车里。但她的姿态，却和之前有些不同。

她的头，不再是微微垂着，而是转向了刚才发生战斗的方向。那双被肤色乳胶包裹着的手，紧紧地抓着身前的安全束带。

最让晴人震惊的是，他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压抑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正从那顶巨大的头壳里传来。

她……在害怕？

晴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一直将她视为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珍宝。他下意识地认为，变成僵尸的她，应该已经失去了恐惧这种复杂的情感。但现在，他错了。

她能感知到危险，她会因为血腥的战斗而感到害怕。皮肤之下，她的灵魂，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清醒。

怜爱和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晴人的思绪。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灵魂还在那层层皮肤之下，能听到他的声音，能回应他的触摸。但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模糊的、朦胧的存在。直到此刻，当他亲眼看到她因为担忧和害怕而紧抓束带，亲耳听到她那压抑的呜咽时，他才真正、深刻地意识到——她不仅仅是在接收信息，更是在感受着他所经历的一切。她能感受到危险，她会为他而恐惧。

这份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微弱的回应都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清晰。他所保护的，不仅仅是一份珍贵的记忆，一个沉睡的灵魂，更是一个正在与他一同经历着这场末世，能与他感同身受的、活生生的伴侣。他为自己之前的理所当然感到深深的愧疚。他伸出手，用那只没有沾染污秽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那顶巨大的头壳，仿佛在安抚一个在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别怕，结奈，没事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我在这里。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他不知道自己的安抚是否有效。但他看到，那双紧紧抓住束带的手，似乎……放松了一些。

晴人将披风重新盖好，遮住了她的视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婴儿车旁，坐了下来。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也需要一点时间，让她从恐惧中平复下来。

阳光透过高楼的缝隙，照亮了街道上的一片狼藉。

晴人看着地上那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再感受着身后那辆婴儿车里传来的、微弱的生命气息，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为了守护这份虚假皮肤下的灵魂，他可以化身为最温柔的伴侣，也可以成为最冷酷的狩猎者。

他站起身，重新背好背包，推起了婴儿车。

“我们走吧，结奈。”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旅途，还要继续。

小说相关章节：